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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记|鳌太生死结

更新时间:2021-11-27 小编:湘君 0 221
解不开的“结”中,顺着时间线索,我看到越来越多人涌来的背后,是越来越壮大的户外群体,是一切野蛮生长的年代。曾野蛮生长的鳌太,犹如一面镜子。各种时代印记、户外症结,在此轮番登场,几乎均有投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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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这是  奇记  与你分享的第  58个 特别记录 



山河、湖海、辽阔、自由……这是每个爱自然的人,心中的远方。


失联、遇难、救援、非法……这是每年舆论视线中,不断蒙尘的驴友。


追求与争议,美名与污名,一年年交锋,尤其激烈交织在鳌太——雄踞秦岭,横亘国之南北的这条壮丽山梁,仅十余年,如何一步步走成“中国死亡人数最多的徒步线路”?


或唏嘘或震动或麻木,长眠此地已近50条生命,今年又新增至少4人。生死循环,悲剧重演,却少有人知,一次次危险究竟如何发生,该如何止住?


4年前,鳌太最大一起山难发生时,我就曾追问这个越解越紧的“生死结”症结何在?这个深秋,专程深入秦岭,我试图更深记录这条特殊道路上走过的人,死去的人,守山的人……


穿过时间与迷雾,聆听着一个个人与山的故事与事故,风雪交叠在“死亡之路”上,太多人侥幸,终有人不幸。危险的,不只是道路本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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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本文作者|湘君


划破寂静  

消失的徒步者

从西安出发,一路西行,掠过秦岭群山,3小时后,车轮在塘口村停了下来。脚下一条小路,伸向远山,山顶正浓云翻滚,漫天雾色沉沉。这就是鳌太线起点?错了,许多驴友心里,程秀才家才是第一站。


10年前,迎向天南地北来的徒步者,就住村口的程秀才开起了“驴友之家”。穿过十年红火,见证几十条生命消逝,2021年十一将临,生意将至,这个热心敦厚的庄稼汉挂断一个个电话。背着手,望向鳌山,转身长叹,他决定不再接待驴友了。


就在他家门外,宣传栏、电线杆到处贴着“禁止穿越”告示。白字黑字,织成一张无形大网,网住鳌山下这个小村庄。再不见炫红亮绿的徒步者,曾热闹的景象,凭空消失般……十多年来,程秀才和塘口村度过了最安静的十一长假。但,山上并不平静。


贴了3年的禁令旁,近乎魔幻,不断追加着最新鲜“寻人启示”:9月27日一人失联,10月3日又一人失联……照片上,失联男子竖着大拇指,一个个灿烂自信身影,正消失在身后茫茫山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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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塘口村宣传栏上,左边贴着穿越禁令,右边贴着寻人启示。摄 / 湘君


目光向上,穿透半山浓云,秦岭最高山梁另一头,山民程开稳和秦岭救援队,正顶着风雪,风风火火反穿而来。


和山下程秀才遥相呼应,程开稳在山上经营的大爷海接待站,乃是鳌太线最后一站,唯一有人烟的一站。10月8日下午1时,一个年轻男孩跌跌撞撞闯进门来:“快!我在半路碰见个出事的人,还活着……”


“会是他吗?”一看求援者所拍照片,一个中年男人裹着白色雨披,盘腿坐地,一块红布半盖头顶,露出半张煞白的脸,渗透照片的湿冷。


“真是他……失联12天的吴飞龙。”老程心头一震,十一前,他就第一时间去找过。两天一夜,直寻到鳌太线中段——2800营地,下山梁,入山沟,山林中行进70分钟后,他们差点儿就找到人了。


无人密林,空留一包湿透纸巾、一个食品包装袋、一张破烂防潮垫……9月26日,来鳌太越野跑的3人,半路试图从北坡下撤,不料被山洪挡住。27日,2人重回正路,直奔终点,身体欠佳的吴飞龙独自留下。30日,当程开稳带人找到3天前宿营地,人不见了。


▲10月5日,鳌太中段,一位热心驴友偶遇失联多日的人。摄 / 小牟


“有人吗?”一声声呼喊,划破雾色山林,惊起一阵阵乌鸦怪叫“呜哇呜哇……”


又一笔不祥,被添进鳌太线——贯穿秦岭最高峰太白山与第二高峰鳌山的这条山梁,两侧尽是血管般分叉的山沟,汗毛般密集的林木,一个人消失,就如一片落叶无踪。


“你说我们找的这些人,上山来找什么呢?”十余年,在鳌太找了五六十次人,老程至今不解。但多年经验判断,这人一定也在找,找下山生路,却可能像一个个前人,迷失进秦岭的迷魂阵中。


连日雨水冲去脚印,新的风暴刚拉开序幕。山下,又一批批驴友正热情高涨,趁着十一出发。山上,寻人无果的程开稳叹息归来,一切仿佛预料之中。“这条路每年都死人,这一次,这人能活回来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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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秦岭,中国地理南北分界山脉,古时秦岭以北为秦国而得名,被尊为龙脉。鳌太线,横贯秦岭次高与最高主峰:鳌山与太白山,至今已近50人遇难。

路的开始

“鳌太又出事了。”又一次听闻有人失联,曾出版《行走秦岭七年间》的灰骑士五味杂陈,思绪又被拉回2004年夏天,第一次走通鳌太,4个年轻男人的约定:谁也不许外传这段轨迹,这条路太危险了。


20年前的秦岭,在他记忆中是“沉睡”的。太白山自古闻名,鳌山却少有人知。直至2001年偶然听说鳌山,一查地图,两山相连如脊的地形,在这个西安交大学生眼中,如灵光初现。


“如果把山梁看成一条龙,太白像龙头,鳌山就是龙尾,有可能从龙尾走到龙头吗?”正值新世纪初,万物初兴,不再满足景区游,一些人开始走向人迹罕至的山野。


带上帐篷、背满行装,驴子般驮包远足的形象,在新浪旅游论坛催生出“驴友”一词,最初还挺新潮。而当时陕西最大驴友论坛,当属“背包吧”。最热门目的地,就是家门口的秦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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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西省分县地图册中,最初启发探索的鳌山与太白山地形。供图 / 灰骑士


“从鳌山到太白,到底能走通吗?”在背包吧,这个疑问一度被热烈讨论,但没有人有答案。“可能有断崖有野兽……”传言越玄,好奇越盛,一次次望向地图上的悬念,痴迷的人开始尝试。


第一步自然多舛。连续2年,2次惨败,没有路的鳌山,雨雪交加的天气,让灰骑士一次次见识这条路的与众不同。作为南北分水岭,秦岭如石墙耸峙关中大地,一边北方寒流,一边南方水汽,冷热气流在山梁交战,时常瞬息间化雨化雾化为风雪雷电……


最大拦路虎似乎是天气?一面自嘲“鳌败”,一面总结教训,瞄准气候相对稳定的7月,他与背包吧创始人巴戈等4人,2004年夏第3次上路。这一次,仿佛上天恩赐,竟连给4个晴天,但也引发了缺水危机。


要命的水,满目烈日,满是石头的世界,4只“小蚂蚁”无休止地翻越、横切在秦岭博大的脊骨上,却4天找不到水源。


舔着帐篷上的露珠,吸着羚牛脚印里的泥水,他们秉着热情,一路向东。在开阔山梁领教了彻夜狂风,发生过队友脱队的虚惊,并在太白梁偶遇67岁当地采药人时,感慨自己的所谓穿越“何足挂齿”……


2004年夏,鳌太穿越队伍左起:灰骑士、LEO、厚朴、巴戈。供图 / 灰骑士


“那次穿越,关键还是天气眷顾。”穿过6日上百公里跋涉,最后的路,几乎和乌云赛跑,当灰骑士一头扎进大爷海的帐篷商店,大雨噼里啪啦,天地转眼一片白茫茫。


仿佛一场大考结束,让他痴迷3年的心结终于解开,却不知更多人与山的纠缠才刚开始。


打量着这些野路来客,那时就在大爷海开店的程开稳也挺好奇。早在1986年,18岁的他就背着近百斤大米,一路爬上太白山,一趟能赚30元。“我是为了讨生活,他们为啥花钱自讨苦吃呢?”


来自灰骑士的答卷《大美无言——从鳌山到太白》,2004年7月出现在驴友论坛“绿野”,是全网最早的鳌太游记。没敢分享轨迹,但眼看更多新游记涌现,隐忧一直在首穿者心里。


直到08年7月,鳌太第一次出事,西安驴友老边失踪,赶去救援的巴戈和他感叹:“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但山就在那,我们不去,迟早也会有人走的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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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初的鳌太线,许多羚牛出没。让他们感慨,动物才是这片山的主角。摄 / 灰骑士

第一起失踪

“有人吗?”一声声呼喊,回荡无人山梁,转眼被大风吹散……为了寻找失踪的老边,2008年夏,程开稳第一次深入鳌太。这不是他第一次找人,但以往多在太白景区。太白以西,在山民心里,亦是无人沉睡之地。


“怎么有人不走景区道,偏走野路子?”寻找老边,让程开稳走上这条疑惑的新路,也似乎重新认识着这片相伴22年的山峦。


满山碎石、开阔山梁,这些第四纪冰川遗留下的特殊地形,是他熟悉的。但这里巨石更大,山梁更宽,宽如几个足球场。忽雨忽雾的天气变幻,也是熟知的。但最高山梁处,云低得贴地走,雾浓到对面看不见人,连山民也不时迷路……


“对于一般人,这里确实危险。”时间一天天推移,始终没找着个人影,程开稳忧心着老边,也满心疑问:他和另2位队友分手的地方,离大爷海不远了,一个大活人能去哪呢?


▲地理分水岭的特殊气候,南北两侧冷热气流不断交锋,漫过山梁。摄 / 夜色


一遍遍搜寻无果,在东塬立起的一座衣冠冢,无声叹惋着鳌太线第一起失踪。但时至今日,少有人知,最初的不幸究竟如何发生?


辗转多人,2021年秋夜,在西安一家泡馍馆,我寻到当年活着下山的队友老钟。穿过13年变迁,已年过半百的人,没想到每个细节仍历历在目……


出发时,谁也没想到过死,尽管08年的鳌太还是一条陌生新路。也因为“新”,让从小在秦岭野大的人跃跃欲试。老边出身农村,自幼山中砍柴,身手不逊山民;老钟也曾5次穿越太白南北。两个都爱上新兴户外的男人,还是邻居。一拍即合,他们拉上老钟发小小张,决定3人共赴鳌太。


“当时想到最坏结果,是被困山里。”出于谨慎,计划五六天的路,老钟背上了15天粮草。以为万无一失,怎料踏上这一条路,经受住风雨洗礼,却被一环扣一环的“人”的意外,引向厄运……


踏上鳌太空旷山梁,需先穿过阔叶林、针叶林等森林垂直带谱。图为穿越第1日,林中前行的老边身影。供图 / 老钟


第一个意想不到,在第4日清晨,一阵阵咳嗽中醒来,队友小张开始剧烈呕吐,吃什么吐什么。


胃炎?高反?各种药都无效,拖着虚弱队友,行进也拖成龟速……计划出山的第5日,一遍遍翻着地图,老边心事重重。再过一天,公司有笔重要汇款,他必须回去。


“这可怎么办?”身后是两天没进食的队友,前方是难如登天的九重石海,山连着山,石头连着石头……眼看走最前面的老边,越走越快,怕走散的老钟赶忙去追,边追边吹急哨。他们曾约定,哨子吹两声“等等”,吹三声“有急事”。


空空山脊,烈日当空,两人一前一后疾行着,还有一人抱病落在最后。一串比一串更急的哨声回荡,可前方脚步只停了几回。最后一回,老边遥遥招手,指了指脚边,他把3人帐篷留下了。老钟急得嗓子都喊哑了:“不要走,小张还在后面,你一个人也太危险了。”老边顿了顿脚,远远回喊:“我有急事,真等不了了……”


或许怕动摇决心,这最后的交流,还远隔二三十米垭口,老钟没追上执意先走的队友,甚至没能告别。


举着望远镜,眼看老边的背影从一步一回头,到脚步犹豫,最终大步流星,从镜头中消失……无力无奈,无形中一种恐惧笼罩下来,但他没想到,这就是最后一面了。


鳌太山梁遍布第四纪冰川遗迹的石海,需攀爬大量巨石,并时常浓雾弥漫。图为08年穿越途中,供图 / 老钟

神灵地界

计划五六天的路,最终拖到9天8夜,老钟才拖着病恹恹的小张平安出山。山下却是更大的措手不及:以为早已归来的老边,没有归来?


还没喘口气,老钟又忙不迭重上鳌太。全民迎奥运的08年炎夏,他和程开稳等30多个山民,在山里十几天搜救。


“你们为什么来这深山老林?”“是不是你们把他害了……”一天天找不到人,一次次被怀疑指责包围,老钟精疲力尽,如鲠在喉,“如果那时我跟老边走,失踪的可能就是小张了……”


迷雾重重,百口莫辩之际,两个山中采药人从天而降般,还了他清白,更指明了方向。


▲位于东塬附近的老边衣冠冢。图源:山友云天


分手第2日清晨,在东塬采药的两人,曾偶遇一个背包独行男子。他说队友病了,恳求采药人能去帮帮。最后顺口问了句:“最快的下山路怎么走?”怎知这句话,阴错阳差,或许把他引向歧途。


自东塬一路向东,或从南坡下撤,都是更安全走法。可采药人给了另一条捷径,从北坡最快,直接能赶车回西安。采药人走过的,多是悬崖峭壁。就为了一天时间差,他可能冒险直下北坡吗?


长达半年后,在北坡悬崖下找回的遗骨,最终解开谜团,也永远带走了一个34岁生命。


“如果那时他别脱队,别那么着急回去……”隔着13年时光,老钟感叹往事,更叹这样的悲剧只是开始。那次出事后,很多年他没敢再上秦岭,“相比天气无常,我更怕的是人的多变。”


▲特殊地理气候形成的云海奇观。摄 / 夜色


鳌太起点处,鳌山下的程秀才回忆起这起事故,也不免叹息。仿佛一种平静被打破,自2008年老边失踪后,鳌太线上,年年有人出事。


“他们对山,还是太轻视了。”遥想80年代上山砍柴,程秀才印象最深的是老一辈的敬畏,进山要先上香敬酒,山上说话都有讲究,下雨要叫“沙沙”,下雪就说“面沙”,斧头叫成“祥子”……就像进入神灵地界,一切小心翼翼,生怕惊动山神。


当神山走向新时代,人与山又该如何共处?眼看开始出事,对户外事故还很陌生的当地政府,早在2010年,就曾把一纸公告贴满鳌山各入口:禁止随意组织和发起登山活动。


但随着中国人富起来,开始向往远方,户外如春潮,正一路壮大,由远及近下个10年,尚沉睡在“龙脉”秦岭的鳌太线,等待与迎来的将是什么?


▲传统鳌太穿越需翻越17座山峰,全程近90公里,累积爬升近5000米。主线看似清晰,由西至东,从鳌山过大梁,至太白山,但潜伏着失温、迷路、无人区等多重危险。图源:网络




  步入喧嚣  

踏雪搜寻

无论偶然必然,新世纪的秦岭最高处,划破寂静,将迎来八方来客,还有一支重要力量——民间救援队。回望来路,陕西曙光救援队总队长陈昫同最难忘的,还是2011年凛冬,第一次踏上鳌太,去找一个网名踏雪的西安女孩。


“这到底是条什么线路?”直到接到踏雪家人的求救,陈队长才第一次知道“鳌太”。一样初闻鳌太之名的,还有众多网友。


此前,鳌太只在少数驴友中流传。2011年情人节,当一封求助帖出现在全国几大户外论坛,单人、女驴友、冬季穿越、无人区、近20天失联……这些彪悍词组,组合在一起,让一场发生在鳌太的意外,意外吸引无数目光。


▲2011年搜寻踏雪途中,志愿者80%为热心驴友。在陈昫同眼里,民间救援早期,驴友互助精神曾发挥核心作用。供图 / 曙光救援队


“这究竟是个怎样女孩?”零下二三十度,风雪肆虐,与世隔绝,生命禁地……山下,网友像发现又一新大陆,热议着鳌太与踏雪。山中,一脚踩下去,深雪过膝,举目无人的艰难跋涉中,陈昫同也有些好奇。


唯一能建立认知的,是她留下的一张清单,详细列出27项装备,每样精确到克,总重26.7公斤。“听说她反复走过春夏秋的鳌太,再一看清单,装备比我们还专业缜密。但这些物资最多撑20天,现在已是极限了……”


推算着时间,陈队长忧心踏雪,更担心兄弟。09年成立的民间救援队,全无经费支持,来的十几个志愿者都是自掏腰包。浓雾弥漫时,风大到站不住脚,雪深处没过大腿……刺骨寒冷中,救援者自身亦处处陷井。


“我该去吗?我能去吗?”一个80后驴友思考一整夜,报名救援,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:“她与我素不相识,她是否强弱与我无关,但我看见她家人焦急望着我们,她是一个年轻的生命,这就够了……”


▲2011年当时当地新闻一览


生死悬念,救援热情,在户外事故还较少的2011年,被瞩目得像一场真人秀。一天天媒体追访,直播着救援进度。全国最大户外论坛8264,满屏对踏雪的争论……论坛总版主记忆中,这是鳌太第一次被如此热烈讨论。


而穿过22日煎熬,当满面风霜的姑娘独自走出深山,望见救援队员,一时诧异,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

超出想象的冬季鳌太,一场可怖暴风雪,一度把这个女孩困在西塬,5天没能挪出一步。原计划19天的穿越,因此拖后,引发了家属求援……


“真的没想到给大家添这么多麻烦。”山脚下,女孩一脸歉意和救援队致谢。千里外,网友却久久没散场:有人褒扬挑战极限,有人怀疑炒作造假,有人抨击个人主义,有人反思救援代价,还有人要踏雪公开道歉……


口水横飞中,谢绝了央视等采访的踏雪,在8264发表感谢信。感谢之余,她“希望每个爱山的人可以理解我的行为”……


半年后,又一次救援争议中,她最后发了一贴《几个字》,只留下一个含泪问句:“这样的世界何处安放我们的灵魂?”


从此,横空出世的踏雪,如雪消失。鳌太风雪,却随争议被吹进更多人心里。而这,依然只是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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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冬穿鳌太难度及风险更大。图为2019年春节,一队驴友冬季穿越中遭遇的极寒。摄 / 夜色

何为队友

“踏雪如何,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其他人是否蠢蠢欲动,或觉得户外风险不过如此……”疲惫归来的救援驴友心中所忧,一点点走向现实。老边之后,鳌太几乎年年出事。踏雪之后,鳌太开始年年被卷入争议。


又一次成为户外焦点,在第2年中秋后,侥幸归来的北京女孩果果,网络发文自称被8个男队友丢在鳌太半路……


一马平川的飞机梁,一声声求生哨隐约吹响,跋涉在鳌太中段,如遇幻觉,江苏驴友腾龙撞见一顶孤零零的宝蓝帐篷。好似孤魂野鬼的帐篷里,一个憔悴女孩才打招呼,就开始哭。独自苦熬5天后,她终于见到了人。


“根本没有团队,只是一批急于奔命的陌路人。”下山回顾文里,果果难掩深深失望。满怀期待走向鳌太,不料新鞋磨脚,一度落后的女孩,第3日不慎摔进石洞。一刻钟后,当她艰难爬起,一直追到傍晚,也没追上队伍。


茫茫雾起,生怕迷路,她只能原地扎营,相信队友一定会回头来找,或哪怕及时报警。但苦等了一天、两天、三天……她再没见到队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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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2年9月,鳌太飞机梁附近,腾龙队偶遇的单人帐。


女孩的遭遇,在几大户外论坛,一时引来群情激奋。但领队声明是另一版本:在果果后面,队伍还有一对情侣落后。失联后,他们曾扎营空等一日,“主观臆断”后队3人已会合,不料另2人先下撤了……


“我想过回去找找。”不止一位队友回忆文中,曾有相似挣扎,但面对满山雨雾翻滚,怕迷路,怕失温,怕自己也会掉队……最终没有一个人说出来。“这个想法在自私的求生欲中被淹没掉了。”


网络约伴正时兴的2012年,同行驴友一度被视同“战友”,意味着同甘共苦。当一场鳌太风波撕开美好幻想,在当时户外犹如一次“地震”,震得许多人忧患自己一样会是故事中人。


有人同情果果,“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果果。AA约伴,难道只A费用,不需要互助?”


有人理解队友,“极端环境,谁都自私。这样高危路线,只能靠自己,不要拖累他人。”


还有人痛心疾首,“我们为什么而来?自然的美、人性的美,难道不是户外一切价值的核心……”


获救后,继续跋涉石海的果果和腾龙队。


穿过议论纷纷,回望空空山梁,没等来队友的果果,在落单第5日,幸运遇见了腾龙一行5人。


“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?”女孩眼巴巴望着,腾龙队没有犹豫,虽然半路带人,这条路无疑更艰难了。


总算抓住生机的女孩,似乎阴影未消。继续向前的石海上,她不时边爬边喊,生怕又不见人。让她终生难忘的是,穿过浓雾,专门折回来找她的新队友说:“别怕,我们把你捡到,就一定不会再把你弄丢了。”


山下各执一词的罗生门,只有腾龙队的义举被一致赞美。但双方是非,腾龙难说对错,“鳌太那么多变,我们只是一路幸运。要真掉进绝境,扪心自问,谁知道自己将如何取舍呢?”


▲平安出山合影,前排腾龙队5人、果果及赶来家人,后排蓝天救援队员。供图 / 腾龙

另一种结局

是是非非转头空,但一桩桩热议,一浪浪推高了鳌太声名。一年年事故,又添上一重重迷雾。又一年后,2013年端午,又一个瘦小女孩独自跋涉在鳌太线上,走着走着,再无影踪。


山的另一头,广东驴友黔中君刚带队出山,一颗心一下又被卷回鳌太风雪,才有电话信号,就被告知,已下撤的女队员施蔓又折上山了……


就在4天前,鳌太盆景园,即将翻上山梁前,领队黔中君叫住了施蔓,开始又一轮苦口婆心劝说:“我们送你下撤好不好?前面的路更难了。”


3个月前,在磨房网发起约伴,黔中君对这湖北女孩挺有信心。做着地理老师,她曾多次带队穿越神农架。可一上路,第一天眼看她落到后面,平路就摔了几跤。第二天还没上山梁,发现她头部着凉,居然没携带保暖帽……


▲送别施蔓等2队员下撤后,中午继续前行的天气及地形。摄 / 黔中君


“下撤吧,姑娘,山梁风大到根本受不了。”两个下撤驴友路过,瑟瑟发抖的见闻,最终说动一脸不情愿的女孩,黔中君跟着长舒一口气。


上一年沸沸扬扬的果果事件,带给他一大警醒是领队要能果断劝退。风雪中,目送另一下撤队员带着施蔓渐渐远去,以为杜绝隐患了,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失踪。


6小时后,目送施蔓重返的兴奋背影,一同下撤的队友轩尼诗,也没想到会是最后一眼。


一起下山的路,犹如一场拉锯战。施蔓几步一回头,反复念叨:“来一次不容易,这样就放弃,不亏吗?”他一再劝着:“不要盲目坚持。留着生命,一切才值得啊。”


遗憾队友的清醒没能打消执念,当一拨拨上山的人招呼道:“天气这么好,你们为什么下山啊?”施蔓脚步越来越慢,直到迎面走来一位戴眼镜老先生,“你们没看天气预报吗?往后都是好天气,不走太可惜了。”


一听这话,女孩立马背包一放,她决定和这位老先生一起重新上山。此时下午16点,距离山下程秀才家只差1小时的路。一念之差,她转身走向了另一种结局……


▲当天黄昏的鳌太水窝子营地。两图仅相距20分钟,陡然暴雪,转眼由夏入冬的特殊六月天。摄 / 黔中君


“姑娘,你怎么一个人?”“同伴在后面呢。”“你能行吗?”“我有地图有指南针呀……”2天后,正午12点,开阔飞机梁上,淡淡几句应答,见女孩没要帮助,领队名蛇的队伍继续向前。从此,鳌太线上,再没有人遇见施蔓。


大山的残酷,还只掀开一角。继续向前一天,鳌太最难爬的九重石海,名蛇遇见又一位遇难者老张。此时,他还活着。


离山顶只剩二三十米了,这个50多岁男人再爬不动一步。那是名蛇唯一一次没带卫星电话,眼看这人突发疾病,奄奄一息,却无法及时求援,让他憾恨多年。


另一个被系上心结的,是24小时后赶到的山民程开稳。九重石海上,老张早已咽气。大雾中退回东塬营地,一起来救援的7人竟全部迷路,不知所踪。一夜风雨飘摇中,他隐约听见不远处一阵阵奇异声响,像羊叫,又像人喊?


山上连续两宗命案,独自露宿的程开稳,那一夜没敢循声去找。当太阳再次升起,沿着鳌太线,他们地毯式翻过一块块石头,近一月也没找到施蔓,哪怕一件遗物,老程耳畔总响起那夜遥遥的叫声,“会是施蔓吗?我感觉是她……”


▲不时漫过山梁的风雨雾,增加了徒步者失温、迷路、脱队等风险。摄 / 夜色

盲目与补救

仅一个端午,鳌太就不动声色收走两条性命,死在九重石海的老张,被山民抬了4天抬下山。印着施蔓照片的寻人启示,被贴满鳌太进出山口……


山的一头生死沉痛,另一头却是更多慕名而来的人——也在2013年端午,第一届鳌太徒步大会正如火如荼。


多年后,回顾乱象纷争,最初组织徒步大会的大漠有点儿惭愧。户外正值井喷的2013年,处处徒步大会。为了俱乐部发展,他们也把鳌太一番商业包装。


以“行走秦岭,挑战自我”为口号,第一次在8264大力投放鳌太广告……第一届招揽来的近60人,成了当时鳌太线上最大队伍,并从此成了常态。


“热闹时活像赶集,一个营地冒出上百顶帐篷。”当地向导眼里,鳌太的红火正是2013年开始。一年带队次数开始翻倍,但很快没什么人请向导了。


随着智能手机普及,下载几套轨迹,什么人都敢来了——装备不足者,穿着单衣牛仔裤;技术不足者,帐篷不会搭,GPS看不懂;队伍不足者,什么人都敢领队,或没有领队,走散走丢也成了常态……


2013年第一届鳌太徒步大会,从陕西省体育馆出发时情景。供图 / 大漠


山上走向狂热盲目,山下有人在默默补救。拖拉机突突突,送一批批驴友进山前,程秀才总会掏出本子,记下姓名、电话、紧急联系人,甚至帮忙报警期限……密密麻麻小字,日积月累成一本本“鳌太记录”。


这个特殊记录,从施蔓失踪开始。“那女孩就是从我家走的……”程秀才也有女儿,这悲剧一度让他辗转难眠。遗憾那时没留下驴友信息,一旦出事,哪怕能多一点线索?


一年年,程开稳还留心着找施蔓,并悄悄用红漆给鳌太沿线刷上路标。思念施蔓的老母亲,时常给他电话,恳求着再找找,哪怕卖房筹钱,只愿能带回女儿遗骨……


“这山,真是越找越怕。”2011年第一次来找踏雪的陈昫同,带着曙光救援队已成鳌太“常客”,五六年间搜救五六十次。


遗憾一起起失踪,他一度发起“带TA回家”,每年都带队到失踪处再找找,可一丝痕迹没找到。秦岭的千沟万壑,天气的变幻莫测,越深入越感慨人的渺小。


▲程秀才自2013年开始的“鳌太穿越人员记录”。摄 / 湘君


懂山的人,越找越怕。懵懂的人,还在莽撞行来。2015年12月底,最寒冷季节,两个几乎没带装备的小伙,走向鳌太风雪。


眼看他们背着小包,没有帐篷、睡袋、气罐、羽绒服……在鳌山,曾有驴友苦心劝阻,他们晃着柴刀斧头,自称会沿途建庇护所,“这叫野外生存。”


这样的自信维持不到一天。当晚,其中一位“行客”发了最后一条朋友圈:“当真正临近的时候,才知道困难是如此之大……”


▲左为2015年底进山驴友最后的朋友圈。右为救援队员感言,志愿者百分之七八十亦为热心驴友。


2天后,接到家属求援,陈昫同和志愿者又一次踏雪搜救。茫茫大雪覆盖一切,又两个年轻生命如雪花,在鳌太消逝了。


近20天,没找到一丝踪迹,决定放弃搜寻时,其中一位24岁男孩的父亲,再绷不住痛哭。白发人无处送黑发人,一次次面对这人间至痛,除了叹息,陈昫同很想问问那些盲目冒险的人,“是否想过家人,想过死亡呢?”


无论热爱还是盲目,随着一个个生命消逝,一块“鳌太遇难山友纪念碑”被立在了线路中段飞机梁。曾经的死亡无声陈列,但走过的多少人能真正警醒——下一个可能会是你自己。

▲飞机梁位于鳌太中段,继续向前,难关不断,亦事故不断。2014年陕西一家公益组织专程立碑,纪念逝者,警示后人。供图 / 大漠




   生死循环   

致命陷井

更大风暴,还在由远及近。当2017年五一来临,山下程秀才家开始新一轮忙碌,山上一支来自云南的8人队伍,正走在开阔飞机梁,望向“鳌太遇难山友纪念碑”,他们特地停下,一个个双手合十磕过头,祈祷着诸神保佑,却还感受不到山难的铭心刻骨。


“那两年,鳌太太有名了。”一次次听人提起新兴的鳌太,论坛里顶级、十大、中华龙脊等各种噱头,勾起了资深女驴友海海的好奇。


乍一看,这是支牢靠队伍。海海和丈夫老木携手户外15年,走过狼塔、EBC等众多长线。其余6人,全是她认识的山友。


海拔向上,穿过密林,直抵山梁,体能出色的8个人,势如破竹,第一天就爬到鳌山最高点导航架。由此一路向东,艳阳高照在连绵山脊……如果没赶上那一场暴风雪,这本是一次畅快旅程,一如幸运的大多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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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7年云南队穿越途中,前4天天气晴朗。摄 / 萧峰


一路好天气,直到第4日才变了脸。当他们攀上全程最漫难的九重石海,眼看快到山顶,雨衣哗哗作响,狂风裹着冰雹劈里啪啦砸了下来……


大雾弥漫间,他们第一次见识到鳌太的凶险。两个落后队友有些失温,海海和老木赶忙原地扎营,烧热水、喂巧克力,帮他们缓了过来。早有耳闻天气多变,做了一定准备,即便此时,一切还在可控之中。


真正让海海追悔莫及的,是第5日清晨。眼看一夜大雪,她和老木建议在东塬营地停留一天,等天气转好。同一营地另3个山西驴友,已收拾好行李,开始怂恿:“离大爷海就8公里了,明天搞不好天气更糟。”


大半装备湿透,忍了一夜湿冷,谁都想早点抵达舒适终点。眼看队友一个个倒向山西驴友,倾向当天赶路,反对无效的海海有些无力。早在出发前,大家约定鳌太之行没有领队。这是如今户外约伴常态,看似避免了担责风险,一旦陷入分歧,才意识到没有了领队权威,队伍队伍很难有凝聚力……


而这个隐患,裹挟着风雪,就在未来几小时,将把他们推向意想不到的悲剧之中。


▲当日11点,东塬出发时,雪停风住。据队员回忆,“真没想到后来会是那种要命天气,不然没人会走的。”


但此时,没有人想到危机或下撤,毕竟只剩最后8公里。当日上午11点,继续上路时,雪停了,风小了,看似终点在望,谁也没想到会走向致命陷井。


直到下午14点,雷公庙最后一次清点人数,还有最后一线转机。眼看风一阵紧一阵,海海想过原地扎营,可还没来得及说,山西队驴友连喊“快走”,所有人纷纷跟上。此时只剩最后4公里。


“很多人以为翻过九重石海,鳌太最后一道难关就过去了,却轻视了最后4公里跑马梁。“第2天赶来救援的程开稳,至今叹息这支队伍如果能等一等。“山梁上无遮无挡,天气好时,一马平川。一旦赶上暴风雪,无处可躲,简直是地狱。”


踏上最后一段跑马梁,他们就撞上了地狱般天气。山梁上的风正席卷一切,猛一阵白毛风嘶吼,如野兽扑来,轰一声把人吹到趴倒,她本能喊起老木。老木一直走在后头,热心做着收队,生怕落后女队员走丢。可漫天浓雾中,女队友平安追上来,没看见老木……


求生中再无人拍照,图为次日所拍的岩石冰挂。据回忆,当时大家全身覆满类似冰棱。摄 / 萧峰

暴风眼

“老木不见了。”正顶着风雪跋涉,队友萧峰猛一下被海海拉住。直到丈夫失踪,海海这才慌了,赶忙往回找了近百米,白茫茫大雾大风,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,头脑几乎空白,瞬间涌起鳌太累累事故……一个人越找越怕,她拼命奔向前队求救。


萧峰一时也傻了。极寒之中,全队手机失灵,只剩山西、上海2个外队驴友手机还能导航。天地煞白,方向难辨,没有导航在手,谁敢脱队去找……


转向陌生的上海驴友小张,海海急得连哭带求,小张手机还有余电,但实在没力气了。很快也将掉队山中的他,当时也急哭了,“感觉自己也走不出去了”。


鳌太的可怖,陡然降临。沉默中等了十多分钟,风声轰鸣,大雾滚滚,一个个浑身结满冰棱的人,等不来老木,也怕自身难保……危机时刻,没有一个主心骨能主导,恐惧迅速瓦解了队伍。继续向前的路,几乎成了各自求生。


当又一个个队友不见,老木还是没跟上来,海海一度崩溃,瘫坐在地,她不想走,不想活了。萧峰也不好受,边哭边拽起她,“快,马上就到大爷海了,只有那里有救援。”


▲大爷海,位于太白之巅拔仙台下的山顶湖泊。图为次日暴风雪过后的大爷海。摄 / 萧峰


大爷海,是又一个绝望之地。抓住最后一线希望赶来,这里的景区接待站也被风雪吹断信号……


哪怕倾家荡产,海海恨不能连夜找人,可一个电话打不出去。那一晚,寒风如死神挥舞镰刀,一起从东塬出发的12个人,5人不知所踪。


直到次日清晨6点,终于拨通110,山上雪停风住,山下开始新的风暴:云南队多人遇难的传言,如雪片飞传,迅速发酵成“42名驴友穿越鳌太失联”的新闻,震惊全国,上了《新闻联播》。


“那是鳌太最出名的一次。”望向鳌山,程秀才叹息着云南队临时没请向导,也无奈媒体炒作,家乡竟以这么骇人方式出名。“大部分驴友只是一时没信号,哪有那么多人失联?”


媒体夸大其辞,山上也着实隐患重重。风雪肆虐山脊,沿线300多人,仅有一支队伍聘请了向导。


当地向导一看天色不对,果断建议全队21人下撤。下撤路上,眼见许多驴友还是新驴,装备湿透,走散了还在走,劝也劝不住……“云南队不幸撞进暴风眼,如果风暴再晚一两天,轮上后面更弱的人,只怕死伤更惨重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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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7年五一,风雪中下撤的其他队伍。供图 / 引刀


山下喧哗,山上沉痛。暴风眼中走失的5人,2人在石缝里扎营一夜,侥幸生还,还有3人永远留在了跑马梁。3人最后都倒在山梁右侧避风处,都已人包分离,死因失温。


残酷风雪,转眼过境。出事第2天,艳阳亮得让人刺痛,程开稳带着山民边走边叹,找过那么多人,这是最惨痛一次。“山里往往几小时不同天,他们真该再等一等……”


再没等回丈夫,直到殡仪馆中,海海才有勇气望向老木,扑向今生最后的重逢。外界争议,她全不在乎。唯一在乎的,无法面对的是,这世上最亲的人,就这么眼睁睁失去了,自己无力挽救。


曾梦想一起走遍山河的人,好像只是睡去。左脚踝的骨折,却让他在鳌太脱离队伍,生命定格在50岁生日到来前7天。1.8米个头,体形魁梧的老木一路殿后,是为了等待落后队友,他总和她说:“一起来的,最好一起回去。”


火化炉火焰燃起,最后他没能回去。他曾等待的两个队友,没有了收队,也先后倒在风雪中。最近的,距离大爷海只剩1小时的路……就差一点点,就差一条心。

▲鳌太遇难者近80%死于恶劣天气下的迅速失温。上图根据当时救援人员提供的轨迹绘制。

分水岭

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痛,永远不痛。“死亡人数最多的徒步线路”,影响最大的一次山难,没有震慑世人。当媒体如鞭炮炸完,一个月后的端午,仅程秀才家又涌来三四百人。


眼看鳌太更火了,最初发起鳌太徒步大会的大漠却想退出了。他至今庆幸,2017年五一前,果断取消了活动,因为预判天气不妙。


鳌太最大特点是地处南北分水岭,四五月南北冷热气流交锋正激烈,一天之内,四季纵横……险象环生背后,当地俱乐部的价格战,却一度打到最低四五百元。


大漠眼中,鳌太之于商业俱乐部,已是高风险、低回报。但对于驴友,却是低成本、高回报,甚至社会快餐文化缩影,事故最多的根源。


“相比那些西部徒步名线,要花的时间和钱,鳌太几乎是最快最便宜的。急功近利的人多了,事故能不多吗?”

4年前我就曾记录五一山难,于2017年6月《户外》杂志刊载,奈何依旧年年事故。


气候分水岭,亦是地理分水岭,秦岭居于中国中心的交通便利,让更多人低成本就能涌向鳌太。一起起事故,又一次次炒热声名,最惨重的2017年五一后,程秀才明显感到人最多。而不少人正是看了山难新闻,好奇而来……


“感觉山上垃圾更多了。”2018年端午,北京领队仗剑除了徒步,还带着一个特殊理想“青山行动”,带领驴友一起沿线捡拾垃圾。


2015年第一次来鳌太,营地垃圾就让他触目惊心。除了满地气罐,竟还丢着衣服、鞋子、睡袋甚至帐篷……“各种核心装备都能丢,说明一些人已是丢盔弃甲、落荒而逃。走鳌太的人太良莠不齐了。”


驴友的清山理想,遗憾没能坚持太久。连续2年,带着热忱上山,捡拾了五六百斤垃圾,迎面却是更多垃圾……仗剑感到深深无奈,个人力量如杯水车薪,看不到改变的未来。


▲2018年鳌太青山行动中,捡拾垃圾的驴友。供图 / 仗剑


另一个夭折的“拯救”,更令人扼腕。2017年五一山难后,同样被震动的中国登山协会首次派出7名队员沿线考察,以期制定《安全穿越鳌太线指南》,逐步建立路标、庇护所等,曾试图为这条路指明未来。


“一味阻止不是办法,关键是合理引导和指明正确方向。”鳌太安全研讨会上,中登协官员话音才落不久,另一部门陕西省林业厅却发布了《关于停止组织开展“鳌太穿越”活动》。


引导“安全穿越”的努力,最终付诸东流。2018年五一到来前,更严格的禁令被贴满进出山口。更深的浓雾深锁,鳌太穿越被烙上“非法”的红印。


▲塘口村进山路,搭乘程秀才家拖拉机去鳌山的驴友。摄 / 阳光

驴友心坎

鳌太迎来它自己的“分水岭”。被挡山外的驴友,愤愤难平。带队10年的领队名蛇心里,秦岭是犹如父亲的存在,严酷时霹雳闪电,温和时任孩子们在肩头撒欢。“大自然就是我们父母,谁又能阻止‘父子相见’呢……”


为封禁叫好的声音也充斥网络:热爱大自然,可以买票去景区,为什么要去闯自然保护区?


被封的,不仅鳌太。眼看乌孙、夏特、格聂等驴友向往的路,近年一一走向封禁,户外公号“徒步中国”一度发文感叹:“可悲偌大中国,几乎要无山可登,无路可走……”


被蒙上灰的,还有驴友一词。被非法、罚款、遇难、失踪等字眼捆绑,一次次被媒体渲染炒作……最初代表着勇敢、探索的“驴友”,风光难再,偏见谩骂声中,几乎快成自私、冒险的争议词。


▲鳌太穿越路上的驴友。摄 / 夜色


“感觉这些人大多爱自然、爱自由。”开着驴友之家,程秀才至今不解他们为什么花钱遭罪,却感受得到火样热情。小院里,饭桌前,五湖四海的人畅谈到夜深,话题全是各自走过的大好河山,几乎不问姓名、职业与现实。


程秀才挺喜欢这样的“三不问”。无论小草根还是大老板,一到户外,网名相称,大家都是平等的人。但发现一点微妙:三不问的驴友,最爱问你走过什么路?走过越艰难线路的人越被推崇,被唤“大神”,前呼后拥。


有人的地方,就有江湖。看似乌托邦的户外,一样有等级“金字塔”。衡量标尺不是社会权钱,往往是行走履历。而鳌太作为难线入门,在8264等驴友论坛,或被炫耀被引导,渐成一个强弱“分水岭”。新驴渴望在这里成为强驴,强驴更吹起了速穿、一日穿等更难更险的竞技之风……


封住了山,封不住驴友心里的坎。横亘如脊的鳌太,沿线几十条上山路,堵住塘口村,驴友换条新路或半夜上山,依旧能偷爬上心中的“分水岭”。


禁令贴了3年多,依然不断走来新来的人,死去的人,继续着侥幸或不幸……


▲鳌太线上的人形枯木。摄 / 萧峰


看着鳌太一起起不幸事故,24岁江西姑娘小媛,从没想过有一天可能会是自己。直到2021年五一,鳌太大雾袭来,她一脚打滑,眼睁睁从雪坡滑了下去……


新驴上路、高估自己、落后落单、雪坡滑坠……相似故事发生,幸运的是罕有4天不曾落雨。迷宫般山林峭壁,顶着尾椎骨折的刺痛,独自穿过129小时艰难下撤,再望见公路第一眼,一瘸一拐的女孩忍不住的泪。


仅几公里外,沿另一条山沟下撤的另一个22岁北京女孩,却没那么幸运。距离村庄只差1小时了,淌最后一条河流时,突发山洪瞬间将她卷走……


直到3天后,陈昫同带着救援队才找到浸泡水中的遗体,叹息如此年轻的生命,“就差那么一点点,又一条命。”


这,只是他们五一奔忙的搜救之一。曾震惊全国的2017年五一山难,3条性命的惨痛,仿佛昨日。4年后的2021年五一,被封印的鳌太线上,又3人遇难,又数十人前后失联……


呼啸风中,似曾相识的循环里,陈昫同满心无奈,“感觉一切又回来了”。


▲2021年2月,一位领队在鳌太山梁意外遇见一个坍塌帐篷。废弃装备中,竟还有两本砖头般厚书,一本封面《野外生存手册》,另一本正翻到“钻木取火”。供图 / 传骑



  雾锁深山  

狭路相逢

禁不住的事故,停不下的脚步,穿过2021年十一的烈烈狂风,翻上雨中飞机梁,灰蒙蒙天地间,那座“遇难山友纪念碑”孤魂般涌出……犹如望见路标,独自上山的22岁男孩小牟,一心尽快赶路。鳌太那些死难者,他感觉遥远得像传说,没想到自己即将撞上一个,还活着。


那是一阵奇异的声响,像人又不像人。无人山野,雾气昭昭中依稀传来的怪喊,让独行的小牟心头一惊。壮着胆子循声去找,他呆住了。


枯黄松林中,一团红布如幽灵晃动。一时吓得不敢上前,红布一下掀开,是个面色惨白男人,裹一身白色雨衣,盘腿坐地,不停发抖……


“你怎么了?”“我迷路了。冷。”哆哆嗦嗦回答着,中年男人恍恍惚惚……


此时10月5日13点,他不知自己9月27日起失联的消息,正在户外论坛疯传。山下,也无一人能知失联9天的吴飞龙就在鳌太中段南天门,生命正悬于一线。偶然路过的小牟,成了唯一相遇的人。


▲10月5日,和吴飞龙相遇的具体位置。供图 / 小牟


从天而降般,一条命压在了肩上,小牟几乎来不及思考。“你别冻着,我马上去找救援。”一边挥别,他加快步子。可走着走着,感觉不对:离大爷海至少2天,那人看起来不乐观,睡袋湿透,帐篷都没有,撑得住吗?


一条捷径,这时闪入脑海:这里有条下撤路,几小时就能下山求援——可下撤意味着自己走不完鳌太,辛苦全白费了,他只是陌生人——可人命关天,万一他等不及,自己会内疚一辈子……


两个自我开始打架,小牟犹犹豫豫走出一公里后,咬咬牙转身折了回去,“算了,先救人要紧。”


生的转机,一度降临。当这个热心肠的男孩折回,给虚弱得只能爬的吴飞龙搭帐篷、烧水,不知断粮几天的他接过煎饼,两眼放光,一条命似乎捡回来了……


死的阴影,依然笼罩。仿佛肩负重大使命,小牟一路飞奔,轨迹中几小时能下山的路,却被突发山洪挡住。一次次被洪水冲倒,一整夜被困水中乱石堆,冻得直哆嗦的小牟,意识到自己也危险了……


▲按轨迹所示,当夜应能下山。小牟16点下撤前,一度把帐篷留给了吴飞龙。摄 / 小牟


连日雨后,下撤之难远超预期。距离山下只剩2小时路了,小牟却怎么也过不了河。他第一次感到大自然的残酷,山洪如猛兽包围中,唯一出路只有大爷海,还得再走2天。


第一次求援失败,只能继续前行的前夜,相差31岁的两个男人,挤在小牟单人帐里,有一搭没一搭聊着。这时,小牟才知只带20L背包、近乎赤手空拳的这个人,并非传统驴友,而是来鳌太越野跑的。


这是鳌太近年兴起的又一高危挑战,重装徒步五六天的路,一些人追求越野跑一两天内速穿。而快速需要轻装,一旦遭遇极端天气或突发情况……小牟不禁想到5月白银越野赛的21人失温遇难。“你这也太冒险了吧?”“哎,这一次是大意失荆州了。


▲暴雨之后,丛林满是突发山洪,下撤远非轨迹所示。此前吴飞龙也是反复下撤受阻,7天后体能耗尽,3号回到山梁待援。 / 小牟

又一条命

“大意失荆州”这句感叹,一整夜,山中苦熬10日的这个人重复了好几遍。但还满怀生的盼念,念着救援来了,要如何下山,如何包车回家,家里他还有个儿子在读高三……


当阳光驱散多日雨雾,次日清晨,爬出帐篷的吴飞龙,已略有恢复。说话不哆嗦了,盘腿坐回落叶松林中,他还有心欣赏道:“这里风景真美啊。”


“我必须走了,帐篷我晚上也要用……你还需要什么?”“我只要一点热水。”灌满热水,留下保温杯和半包干粮,只剩几块煎饼的小牟赶忙上路,去大爷海求援。


这一天是10月7日,年轻的小牟没感到生离死别。“天转晴了,他状态也好多了,只要再坚持两三天,一切看起来都充满希望。”


鳌太的天,却是转瞬即变。7日午后暴雨如注,一直下到8日晚程开稳和秦岭救援队连夜上山。9日晚又袭来入冬最大一场寒流,10日清晨已是草木结冻,遍地冰棱……


极寒中,一行13人和时间赛跑着,10月10日正午,终于赶到南天门下缓坡100米处,还是晚了。外层衣物全脱,只剩一层黑色越野跑压缩衣,手脚浸泡发白,一个人趴在雪后松林中……


苦撑十余日的生命,风雨中逝去。最后反常的脱衣,应是失温表现。而3天前,赶去求援的小牟留下的保温杯,水还是满的。


▲救援人员抵达前夜一场寒流,全线结冻,遍地冰棱。右一为程开稳。


“哎,又一条命。”噩耗传来,程秀才摇头叹息,撕下门前寻人启示投入火中,烧成灰烬。十一山下,连日暴雨冲毁桥梁,是他40年没见过的大洪水。“山上天气更差。他本该有救,如果不是这么大雨。”


山上变天,从10月2日晚开始。试图上山的救援队,被山洪挡住。山中营地,罕见狂风1小时吹毁5顶帐篷……3日近30位驴友从水窝子下撤。倘若他们继续前行,一天后就将遇见吴飞龙,比小牟更早一两天,领队还带着卫星电话,如果没有变天。


“如果没有封山,他也不会死。”程秀才眼里,如今的鳌太更危险了。被封之后,人数骤降,也意味着更大的无人区风险。“如果往年十一,一路三五百人,他不可能那么多天只等到一个人……”


▲驴友之家昔日门前合影,一排右四为程秀才。供图 / 程秀才

十年一梦

连串遗憾的如果之后,是更关键的如果——如果不要来?“都封山了,为什么还来?”面对劝说,不少驴友对程秀才这样解释:“就好像来参加考试,通过它,你就户外毕业了。”


然而,什么才是所谓的“户外毕业”?程秀才家2楼门前,贴着2015年两支队伍先后留下的公开信,吸引了我。


致敬山神、长眠驴友后,他们在信中写:“我们此行,不为挑战自然,不为吹嘘炫耀,不为证明自己的极限、体能……我们希望重新认识山川、河流,自然的伟大,人类的渺小;希望洗涤我们的无知、粗俗、野蛮……”


鳌山下这个驴友之家,已难见驴友痕迹。看似不懂户外的程秀才,只留下驴友公开信,还贴在门前。两封信如两面镜子静静高悬,曾来去匆匆的人可曾停下,真正照过自己的心?


程秀才家2楼门前,左右张贴的两封驴友公开信。摄 / 湘君


十多年来,这是程秀才家最冷清的十一。90年代末,有背包的人路过讨水,这个山里人才知赖以生存的山,城里人爱来玩儿。跨入新世纪,眼看人越来越多,2012年他开起驴友之家,每人收费50块。迎来送走近万驴友,直到2021年十一,他决定不开了。


坐在院门前,程秀才和我回忆着20余年变迁,望向空荡荡院落,遥想最热闹时,屋子里,从50张上下铺到沙发、地上,住满上百号人。小院里,摆满桌子,天南地北的驴友侃着大山,一个个眼睛发亮,半夜还不散场……


程秀才挺怀念那时的热闹,可夹在驴友和禁令之间,他左右为难。一年年,一次次从山上传来的求援、遇难,也让他怕了倦了。“村里人都很自豪,这么多人喜欢我们的山。但不断有人死在这里……这不是我想要的了。”


十年如一梦。看似回归宁静,望向鳌太未来,今年60岁的程秀才感觉有生之年,恐怕看不到它重开了。“山要保护,但也不能不让人欣赏吧?没有了人,山也挺寂寞的。”


一起走过再难见驴友的塘口村,告别程秀才有些落寞的背影,望向不变的秦岭,不变的云遮雾绕,入冬风雪正深锁山峦。


▲十月底,雪后太白山,回大爷海如“回家”的程开稳。摄 / 湘君

守山的人

拨开山中风雪,当我抵达高山之巅的大爷海,救援归来的程开稳还没“走出来”。一起睡在山中通铺,黑暗中,暗红烟蒂亮灭,叹息的烟一支接着一支。9月底,山民两次搜寻错过。10月3日后,下撤受阻的吴飞龙就停在鳌太必经路上,一天天,一直等到了死……


“如果那几天能再找一次,一定就找到了。”然而直到小牟8日报信,山民搜救基本停摆。


“老程,求求你们再去找找。”4日就曾有人微信中哀求,程开稳也不好受。就像开不起免费“医院”,鳌太一年年事故,最初热心帮忙的山民也倦了怕了,5年前开始收费,每人每天500块。


失联超出7天后,这个53岁离异男子,一时没人继续打钱来,老程也叫不动人的心酸。更心伤的是半年前,他44岁亲弟弟上山救人,不慎摔落,也死在山上。“这山是越找越怕,给钱也没几个山民愿意去救了……”


每次出事,横飞谩骂多是“浪费纳税人钱财”。但山地救援至今薄弱,一次次出入鳌太的救援人员,或民间救援队无偿应援,或家属出钱雇山民更及时有效。


罕见大雨,十一把民间救援队也挡在山下。一条命和最后的黄金救援时间,眼睁睁逝去了。


▲满地冰棱中,赶往现场的救援人员。供图 / 孙文理


遗憾中归来,一边听儿子反复劝:“你年纪大了,以后可别再去救人了。”程开稳掐着烟头,还沉浸在惋惜中。”如果当时有人再追加几万块,或自己提前准备好救援费……说到底,他第一次来鳌太,怎么就敢越野跑呢?


生命没有“如果”,唯一让老程欣慰的是,去找吴飞龙的路上,意外捡回另2条命。


夜色将临的九重石海,迎面一个独行驴友,帐篷睡袋早已丢毁。当晚寒流来袭,一如2017年山难的杀人天气,他若继续前行,只怕也将殒命在跑马梁的地狱风中。


另一个更不可思议。当山林深处传来奇异叫声,一如当年寻找施蔓曾听见的,他赶忙去找。石缝里竟躲着一个男子,像个叫花子披着麻袋,背包被洪水冲走,一只鞋也丢了。下撤被困的他,靠着吃树叶撑了11天……


▲塘口村贴的两张寻人告示,一人最终遇难,一人失联11天后,被程开稳等山民救回。


“如果不是我们极偶然遇见,今年十一,只怕不止死一人,而是遇难3人。”同一片山,太多人侥幸,终有人不幸。不幸的那个人,最终没等到救援,真正永远留在了鳌太。


无力抬尸,最终家属以2万块委托山民,将吴飞龙就地埋葬,就葬在他曾感叹美丽的落叶松林中。


救了那么多次人,这是老程第一次在鳌太埋人,和他同岁不同命的人。山林深处,白茫茫雪地,一堆新垒黄土,4个山民点蜡上香,敬完四方神灵,风雪中送了陌生逝者最后一程,没有一个亲友在场。


▲最后找到遇难者的落叶松林。图源:秦岭救援队

谁的秦岭

“生命真的很顽强,也很脆弱。”归程收到消息的小牟,火车上一夜难眠。之前,他对鳌太没太重视,约不到伴就独行,顶风逆雨还往前,直到遇见真正的生死一线……


“以后不会那么莽撞了。”依然热爱山野,但他下一步想多学点技能,那种无力呼救的遗憾,但愿不要再发生。


隔着网络,点开小牟归来游记,2017年下山的海海又一次泪落满腮,想起4年前未获救的丈夫。看着这个22岁男孩的陌路相助,她仿佛看到多一点户外的希望。


穿过漫长沟通,4年没走出哀痛的海海,最后一个答应和我谈谈。因为十一藏地,她在徒步路上,看见又一个个和队伍走散落单的人。


一重重危险,不只在鳌太。封了鳌太,人的自身隐患仍在……摊开伤口,反思伤痛,她希望哪怕能少一起事故,少一个人像她生不如死,痛失所爱。


结束浸泡着泪水的回忆,海海给我发来一张照片。至今床前摆着的,她和老木在鳌太唯一的最后的合影,艳阳高照,笑容灿烂,一切“如果”还没有发生。


▲太白云海。摄 / 小牟


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,曾有幸走过鳌太的人,也在叹息鳌太最新的死亡。


“这是我所深爱的大山,我想和别人分享,又怀着矛盾,宁愿人们都把它忘记。”路的最初,灰骑士就曾写下的担忧,一点点成真,并卷走一条条生命……“不能不为人心痛,也为山心痛。”


但相比山上变迁,曾重回故地的他,更感触的是山下的天翻地覆,新修景点,旅游地产,灯红酒绿……驴友走过的路,其实微不足道,更多社会力量在改造着山与人。


这让他想起05年所作《行走秦岭》结尾所写的话,似乎也在一点点成真,“媒体炒作、地方利益、个人主义、金钱驱使、商业开发,也许会很快将这座我熟悉和热爱的大山整个变样。而全然忘记,到底,这是谁的秦岭……”


▲大爷海,海拔3590米,位于太白山顶部拔仙台北侧,形成于六七万年前的第四纪冰川期,为中国内陆最高的高山湖泊。摄 / 湘君


无论这是谁的秦岭,入冬的秦岭之巅太白山,只剩程开稳一家人还留守在大爷海。


十余年来,一批批驴友穿过鳌太的风雪雨雾,终于望见这一面高山湖水,或激动或热切,或痛苦或求救或落泪……因为走到这里,就意味着重回人间,终点将近。


虽然这人间,只是一座简易接待站和2间道观。道观空空如也,道士早已下山。接待站里,守山35年的老程,还要守到老得爬不动,也注定不断还有人上山,怀着不同渴望,带着各自目标,涌向同一个终点:海拔3767米的拔仙台——中国大陆东半壁的最高点。


千百年来,朝着山的最高点,曾走过太白金星、诗仙李白、道士信众、采药山民、无数游人的最后一段路上,如今专门竖起一块“禁止穿越”警示牌,风中诉说着曾发生在鳌太的生生死死,或突兀或威严或悲怆……


透过警示牌往东望,白雪正覆盖山梁,云海如浪翻滚,被封印的鳌太线,仿佛一只银色巨龙,横亘在国之南北,看似沉睡,没有人知道新的风雪何时启程。


▲鳌太线尽头,山梁上竖起的警示牌。摄 / 湘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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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,没有终点


文 / 湘君




动身之前,就听闻鳌太传来新的失联。那时人还活着,不知何处,生的希望分秒流逝。

落笔之际,又一个生命无法挽回逝去。鳌太生死结上,无可奈何又系上一桩最新事故。


不幸的人永远沉默,空留下一连串唏嘘数字。数字背后,一个个鲜活生命,一段段沉痛警示,却湮没进历史尘埃,平添山的威名,继续新的悲剧……

历数历年事故,生死犹如循环,教训一如最初,却很少人记得住,或很少觉得——下一个可能会是自己。


诚然,这是一条独特的路,横亘南北,雄踞秦岭最高处的特殊地理,造就特殊气候。

地理分水岭,也是天气分水岭。天气好时,一马平川。天气恶劣,危机四伏。

但真正让它特殊的,越出事越红火,越火红越出事“”这个越解越紧的生死结,及一些驴友心里那微妙的强弱“分水岭”,即便封了山,也解不开、禁不住。


解不开的“结”中,顺着时间线索,我看到越来越多人涌来的背后,是越来越壮大的户外群体,是一切野蛮生长的年代。

曾野蛮生长的鳌太,犹如一面镜子。各种时代印记、户外症结,在此轮番登场,几乎均有投影。


禁不住的脚步中,寻访着一年年事故,我更感觉像在聆听同一个故事,有关人与山,人与人,人与自己的心……

如你如我,带着相似的热爱与盲目,光明与自私,追求与弱点,一代代登场,一次次重演。

危险不只在鳌太,更在千百条路上的人们自身。


千百条路上,我们为什么要走出生活,走向远方?

当周围不断投来误解,你是否先照见自己的心?

为了回归大自然?为了寻找精神家园?

为了速度与激情?为了追求自我成长?

为了赞美与虚荣?为了博得他人认同?

千万人,有千万个答案。

千百条路,殊途同源,都源于对生命的爱。

是渴望在有限生命中真正活过,我们才会起身上路。也只有真正活着,才有机会领略这世界的更多精彩。


当风雪过去,仍会有走向远方的人,继续人与山的故事与事故。

一条条路冰封,还会有一条条新的路,去承载人对自然的本能。

但正如十一鳌太,无力挽救的人的感叹:大自然之中,生命真的很顽强也很脆弱。

山一直在那里,生命却只有一次。

不论走多远,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踏上远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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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来源:  转自公号|奇记(zuiqiji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