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务热线 9:00~18:00

0377-68099997

首页  >  攻略  >  西部游攻略  >  西藏攻略  >  珠峰十年,山下风云!梦想与名利,究竟什么才是走向珠峰的真相?

珠峰十年,山下风云!梦想与名利,究竟什么才是走向珠峰的真相?

更新时间:2019-10-17 小编:湘君 奇记 0 88
拥堵、死亡、金钱、垃圾……这是今年上半年围绕珠峰,曾口水横飞的争议。各种“第一人”、“登山勇士”……则是登山季结束后,大众转而赋予珠峰归来者的光环。神化与妖魔化,为什么会一年年交织在这一座山?“自豪着珠峰属于我们”的中国人,为什么会涌向尼泊尔去登山?梦想与名利,究竟什么才是走向珠峰的真相?

拥堵、死亡、金钱、垃圾……这是今年上半年围绕珠峰,曾口水横飞的争议。


各种“第一人”、“登山勇士”……则是登山季结束后,大众转而赋予珠峰归来者的光环。


神化与妖魔化,为什么会一年年交织在这一座山?“自豪着珠峰属于我们”的中国人,为什么会涌向尼泊尔去登山?梦想与名利,究竟什么才是走向珠峰的真相?


民间境外登山近10年之际,我寻访了真正和山在一起的一群人。穿过中国人的境外之路,夏尔巴的命运之路,新一代的崛起之路,试图更看清这一座山的未来道路。


山一直在那里,短短10年间,山下的人却早已不同。也正是山下这些剧烈的“人”的变迁,才造成了山上愈演愈烈的乱象……



1.webp本文作者|湘君     


南北十年

一年仅有几天,冰雪之巅,世界最高处的清晨,总会吹过一阵人的声响——有人欢呼,有人祷告,有人挥舞旗帜,纪念着他们抵达这个星球的最高点。

尽管更严峻的考验正在临近,比登顶更难的下撤路,有的人回不去了。

转身下撤不到50米,一个陌生男子已经昏迷倒地。腰系绳索,全靠向导一个人苦苦拖拽向下的场面,挡在了新疆女登山者麦子眼前。

timg

▲2014年纪录片《Sherpas》中的图文。珠峰堵车早已年年发生,并非新闻。


20分钟前,这个回族女人第2次登顶珠峰,在巅顶展开一面“珠峰玫瑰”的旗帜。平静神色之下,没人知道她曾走过多少生死曲折,为了中国民间首支珠峰女子队的梦想。


而眼前倒地的美国人,上一刻,也才实现他自己的梦,此刻却可能滑向不同结局……


“他怎么了?”侧身而过之际,望向生死边缘的老人,有人出于道义问几句,有人选择性无视,埋头赶自己的路。在这海拔8790米的死亡地带,人性和生命一样渺小,谁又帮得了谁呢?


尤其横在眼前的,又将是要命的希拉里台阶。冰雪危崖,来自各国的登山客,攒动如蚂蚁,上下阻塞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窄路——这个拥堵场面,十余年反复在珠峰南坡上演,直至2019年5月,却因为一张发于推特的照片,意外引爆了全球视线。

3.webp

▲左图为广为流传的拥堵照片,摄影/Nirmal 。右图为同天同时段,另一个视角的远景,拥堵只发生在瓶颈处,却被全世界夸大渲染。摄影/曾燕红


山下网络,一时间,全世界上百种语言,嘲讽横飞。山上队伍,有人措手不及,但有人其实早有准备。


“年年都会堵,对于合格的登山者,这不该是意料之中的事?”真正置身在照片中的拥堵,麦子并不意外。至少,她和队友提前两个月,已在模拟练习拥堵中如何“超车”,并特地多准备了氧气。


“相比往年,也就多等二三十分钟吧。”漫长等待中,麦子有信心顺利通过。但海拔最高处,对人性与死亡的直击,其实早在10年前,她就曾第一次亲历。


只是那一回,她是在山下一遍遍呼叫,另一个濒死之人倒在山的另一侧,也是8700多米高度。

4.webp

珠峰横跨中、尼两国边界,沿着山脊线,左边是西藏,右边是尼泊尔。摄影/刘政


“老吴啊,还记得我吗?你不要睡,坚持住,救援的人就快到了……”记忆拉回2009年5月19日15时,珠峰北坡大本营,还是后勤人员的麦子,接受了生平最痛苦的一次任务。


通过西藏救援人员的对讲机,她一遍遍喊着。声音另一头,藏族向导将对讲机放在40岁登山客吴文洪的耳边。当天10点半,这位江苏企业家刚登顶珠峰,下撤仅百米,却突发高山病,再也走不动了。


“当时西藏负责人让我与老吴通话,我明白:那是最后的挽留,或说,是最后的安慰。” 对讲机另一头的应答,越来越微弱,模糊成咕咕囔囔的残喘,只剩8750米的狂风呼啸……


一个生命,在耳畔,在珠峰之巅,一点点流逝,最终定格。麦子泣不成声,第一次深刻认识到:死亡,也是登山的一部分。

640.webp (1)

珠峰商业攀登。一般选择南北坡两条传统路线。图为西藏侧的北坡脚下。摄影/刘政


这也是西藏开放珠峰商业登山以来,首次遭遇山难。中国民间的珠峰热,自2003年始。


那一年全国抗非典之际,企业家王石等民间爱好者登上珠峰,通过央视直播,一时间吸引无数目光。登珠峰从最初“为国争光”的政治攀登,摇身一变,成了一种“人生成功”的典范。从此既被赋予“英雄”光环,也被嘲讽成“有钱人的游戏”。


热度蹿升,隐患也潜伏而来,直至2009年山难发生。遇难的吴文洪,由一家新疆公司招募,却临时被西藏公司承接服务。错综复杂的争议之下,更大问题浮现:遇难者此前竟从无高海拔登山经历。


“2009年的珠峰山难,算是一个导火索。”据一位登山前辈回忆,2个月后,一次拉萨会议总结之后,西藏侧的珠峰北坡从此真正变“严”。登山者报名珠峰前,必须依次登过6000米、7000米、8000米级雪山。至于组织方,“外地的登山公司就不要来了”。

640.webp (2)

2009年,杨春风从北坡第二次登顶珠峰。供图/麦子

命运枪响

10年前这场山难,也成了当时新疆领队杨春风的事业分水岭。没多久,他就离开了原新疆公司,前往成都创业。


珠峰北坡不再接受外地组队,这位实力超群的登山向导,却心有不甘,不止一次和麦子叹道:“北坡容不下,那我们就去尼泊尔的南坡吧。”


基于欣赏,曾为同事的麦子也离职同往,从此成为老杨助理。在她眼里,杨春风最重要的作为,不是个人登顶多座8000米级雪山,而是境内受限之下,他在2009年秋带着民间登山队伍,第一次集体走出了国门。

640.webp (3)

2009年,也在珠峰北坡的杨春风。摄影/青衣佐刀


“一开始,所有事简直两眼一抹黑,全靠自己摸索。”10年前,要如何去境外登山,即便是走在最前沿的登山者也还一头雾水。


山峰情况,只能参考欧美零星资料。面对尼泊尔上千家夏尔巴向导公司,眼花缭乱,不知该找谁合作。更大短板是杨春风的英语不行,足足用了一年,才总算把成句英文磕磕绊绊说出来。


“但老杨这个人,最推崇勇敢精神——敢去、敢尝试。”就这样摸索着,2009年9月,杨春风选中8000米中最适合入门的马纳斯鲁峰,带着首支民间队伍走向了尼泊尔。

640.webp (4)

王石、王静等知名登山者,共同参与了首支走向境外的民间队伍。供图/麦子


马纳斯鲁最终全员登顶,也催生了杨春风更大豪情。“国内女登山者越来越多,咱们将来不如组个珠峰女子登山队,这多展现中国女性不一样面貌。”


10年前,当老杨眼神发亮畅想起女子队,麦子压根没把自己考虑在内。已近40岁的她,做着后勤文职工作,盘算着辅佐老杨登完14座8000米,她就该“告老还乡”了。


相比严酷的登山,作为一个女人,麦子原计划的人生是回新疆陪伴父母,嫁人生子。直至2013年6月清晨,一阵尖锐电话铃响,电话那头惊慌求救中,一句“老杨不行了”,麦子心一下抖了,头脑空白了不知多久。


那个凌晨,巴基斯坦雪山脚下,恐怖分子一阵枪响,震惊世界——10名各国登山者同时遇难,其中也有杨春风……

640.webp (5)

前往巴基斯坦处理后事的山友。供图/麦子

未走完的路

“死亡,也是登山的一部分。”仿佛迎接一个必临的结局,收拾起悲痛,冷静操办后事,可当揣着仅剩的700元,一个人再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,麦子还是陷入无边茫然。


只能一夜夜开响电视、开亮所有的灯,仿佛老杨还在。只能一点点整理遗物,学着慢慢接受现实,遗憾也止不住地往心里钻:那么多年摸索,终于刚认清方向,他怎么就这样走了……


自2009年始的境外登山之路,远比想象更加艰难,甚至残酷。穿过2010年道拉吉里山难的毁灭性打击,几乎想放弃的杨春风,在2012年、2013年连续两年,又带队走向了尼泊尔珠峰市场。也是从那时起,原是欧美日韩天下的珠峰南坡,开始有了来自中国民间的队伍。

640.webp

2010年5月,道拉吉里峰下撤中3人遇难。这是民间境外登山队伍首次山难。图源:深登协


“南坡和北坡,风格太不一样了。”麦子至今记得,2012年第一次徒步抵达珠峰南坡大本营,荒凉山野,忽然涌出的一派繁荣。


一张张不同国籍的面孔,数百顶五颜六色的帐篷,音乐摇摆,咖啡飘香,悬挂晾晒的各种装备……相比北坡灰扑扑帐篷,一派严肃酷寒,南坡简直热闹非凡,像个国际度假村。


尤其当老杨和著名向导罗塞尔热情拥抱,身后巨型圆形帐里,虎皮地毯,欧美客户赤膊上身晒着日光浴……一切豪华得让麦子有点像是进了“大观园”。


早在上世纪90年代,正是罗塞尔等欧美向导开启的商业登山服务,让普通人登上最高峰成为可能。登山业随之成为尼泊尔重要产业之一。而珠峰南坡这座开放的国际舞台,中国人整整晚来了近20年。

640.webp (1)

西方人的豪华圆形帐篷。摄影/Freddie Wilkinson


“我们和西方,实在还差太远。”眼看西方人在珠峰南坡的成熟运作,杨春风也深感差距,并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人生目标——并非自己登顶多少座8000米,而是成为罗塞尔那样的世界级登山指挥。


“那几年,他一直让我多参考西方公司资料,就是想摸索中国自己的商业登山模式。”在麦子眼里,除了个人14座,老杨想做的还有太多太多。最后一次去登山前,还盘算着明年该组织一支珠峰女子队了……只是,他再没有回来。


独自留守残酷的登山业,还是回去过一个女人该过的日子?面对满屋子遗物,不知何去何从,麦子不禁一次次问自己。


彷徨2个月后,她终于踏上前往尼泊尔的飞机,去见老杨生前谈好的夏尔巴团队。那么多鲜血教训,才一路走到这里,她怎舍得就此离去?

640.webp (2)

  命运之路 

辈的别无选择

2013年春,曾和杨春风一起商讨未来;秋天时,等来的却是一个女人,一夜从后勤被推到了前线。面对老杨死讯,26岁的夏尔巴青年明玛·G也不禁感慨万千。


早在2009年秋,杨春风带队首次来登马纳斯鲁峰,明玛在亲戚介绍下就做过当时队伍的协作。那之前,明玛在尼泊尔还很少见到中国面孔。更不成想,此后会和中国人深深结缘。


有着大学学历的明玛,本不该出现在雪山之上。他出生成长的那个小村庄,雪山环绕。每到登山季,所有成年男人都会去做背夫向导。一群健硕黝黑的汉子,背着小山般登山物资,躬身跋山涉水,这其中也有他只剩2根大拇指的父亲。

640.webp (3)

▲高山下的夏尔巴。供图/汗斯


14岁就开始做登山协作的爸爸,在1980年服务日本队登珠峰时,把手套让给了客户,双手严重冻伤,截去了8节手指。即便如此,年复一年,他还得走向雪山去赚钱,因为家里有6个孩子。


打从明玛记事起,父亲就只有两根完整手指,却对登山依然感恩。“我真是非常非常幸运”,相比那些珠峰遇难的亲友,爸爸觉得至少自己还活着,还能依靠珠峰养活一家老小,只是失去几根手指而已……


父辈选择登山,是别无选择。与世隔绝的村庄,贫瘠到一无所有。直到1907年英国探险队来到珠峰脚下,他的祖辈被雇佣做挑夫。夏尔巴人——这个具有登山天赋的高山族群,从此走进现代视野。登山成了一代代夏尔巴人的职业,遇难、伤残的悲剧,也随之打碎了一个个家庭。

640.webp (4)

高山下的夏尔巴孩子。供图/Dawa Sherpa


儿时的明玛还不懂什么是登山。只知道爸爸为此失去了8节手指。只盼望每次爸爸回家,从怀里掏出的小礼物。只是登山客赏赐的几块巧克力,就像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。更记得的是,爸妈一次次摸着脑袋的叮嘱:“你要好好学习,将来可别像爸爸只能去登山。”


然而,好好学习,就能改变夏尔巴人的命运吗?成绩优秀的明玛,不负所望考进加德满都的大学,学着经济专业,本该做个公司职员。2007年大学假期,第一次跟随亲戚去珠峰做协作,一下领到的四千美金,却让他欣喜若狂。


他知道爸爸一辈子辛劳,是为了儿子将来可以不登山。可在贫穷的尼泊尔,登山所得是平均年收入的七八倍。望着家里3个还在读书的妹妹,52岁还在雪山上卖命的爸爸,明玛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了父亲登过的雪山。

640.webp (5)

高山上的明玛。供图/明玛

新一代的命中注定

踏上和父辈一样的路,但曾受过的高等教育,终究让明玛拥有不一样的视野。


07年第一次登珠峰,亲眼看见族人们就像行走的牦牛,扛着沉重物资,干着最累的活……但许多人什么都不会,连氧气都不会调。注定也只能做个背夫,被踩在整个产业链最低层。


“就算从事登山,我也不能像他们那样。”走下珠峰,明玛就自觉走进了国际高山向导的培训课堂。每一年,数以千计的夏尔巴人在为登山服务,真正获得国际高山向导认证的,却只有四五十人。


至少5年的学习,一级级漫长考核,但明玛明白知识是多么重要。并不时遗憾,自己最初的理想其实是做个医生。“只是学医时间更长,学费更贵。如果我当时选医学专业,我的妹妹们可能就没机会受教育了……”

640.webp (6)

2014年无氧登顶K2,明玛在山顶喝啤酒的照片,让很多人认识了这个后起之秀。供图/明玛


然而,学医就一定能远离雪山吗?当另一个夏尔巴青年尼玛,走出加德满都医院,带着药品、听筒、针管来到珠峰脚下,登山也成了这位尼泊尔医生的“命中注定”。


生于1985年的尼玛医生,和明玛有着相似的童年。成长在一个1995年才用上电灯的贫困村庄,欣喜于路过登山者施舍的糖果,被父母寄予“别再登山”的厚望。并深深感激那个改变自己命运的白发老爷爷——1953年首登珠峰的新西兰人希拉里。


“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?”实现首登之后,当年的希拉里曾这样问他的夏尔巴背夫。得到的答案是:“我们的孩子有眼睛,却像盲人……”


感恩与触动之下,回国后的希拉里发起成立喜马拉雅信托基金,此后半生扑在了珠峰脚下,建起上百所“云端上的学校”。也为此付出沉痛代价,挚爱妻女在飞赴尼泊尔山区时遭遇空难。

640.webp (7)

1953年首登珠峰的队伍,前两排都是夏尔巴人。


尼玛儿时就读的正是希拉里小学。他至今记得每年春天,全校师生总会漫山遍野采野花,编织起鲜花拱门,满怀感激,唱歌跳舞,欢迎老爷爷来访。“对于夏尔巴人,他是教父般的存在。我们对他的尊敬,并非首登珠峰,而是持续帮助着我们。”


对希拉里的尊敬,也潜移默化影响着孩子的人生。尤其在妈妈开的客栈里帮工,一次次看见背夫和旅行者突发高山病,荒僻山谷却找不到任何救助,有人只能眼睁睁死去……更让这个少年萌生了长大学医的理想。


理想终于成真,2004年,成绩优异的尼玛获得了留学中国的学医机会。2009年学成归国,进入加德满都医院,他成了一名医生。然而,这个村人艳羡的“别人家孩子”,却在2011年辞去工作,自费采购药品器械,也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大山。

640.webp

▲雪山湖泊前,向夏尔巴人开设医疗培训课的尼玛医生。供图/尼玛


“成为医生是理想。但我最初心愿,是给山里人治病。”难忘儿时理想的尼玛,深入山区2个月,免费提供着医疗服务,见识到许多手足无措的病患,也第一次走近了登山。


尽管爸爸反对,妈妈难过,老家流言四起,嘲讽他“准是被医院给开除了”。不然,怎有人会做这样傻的选择呢?


尼玛也深深知道,爸妈拼命赚钱送他留学,就是为了儿子不再登山。可加德满都有那么多医生,不缺他一个。“雪山之上,却很需要哪怕一个医生。”

640.webp (1)

2011年,在山区进行免费医疗服务的尼玛医生。供图/尼玛

最后一根稻草

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选择,2013年春,当杨春风最后一次带队抵达珠峰南坡,和明玛重逢畅谈起未来合作,尼玛也第一次登顶珠峰,成为尼泊尔当地唯一的高山医生。


被知识重塑的,不仅是明玛、尼玛等年轻人。围绕这座山的夏尔巴人正在更新换代,大半是80后、90后,大多有着高中学历,一样热衷facebook等网络社交,早不再是想象的那样淳朴落后。摆脱文盲局限,他们还会一如父辈,俯首甘做西方人眼里的“忠实仆人”吗?


同在2013年春,珠峰C2营地,3个欧洲登山者不服从修路进度的几句脏话,没想到一下点燃夏尔巴怒火,不再点头哈腰,而是群起丢掷石头。寡不敌众之下,3个登山者最终落荒而逃。这场被欧洲媒体冠以“史上海拔最高的斗殴”,第一次让虚掩半世纪的不平等矛盾,露出裂隙一角。

640.webp (2)

从大本营前往C1,需通过昆布冰川。


远自1953年人类首登珠峰,一直低头隐身在登山者身后的“仆人”们,有一天居然会反目相向?


而这,只是让西方人错愕的开始。又一年后的登山季,一场史无前例的悲剧,围绕这座山,几乎重新定义了谁才是真正的“主人”。


“呼叫大本营!赶快派人,多人遇难……”2014年4月18日凌晨4点许,当对讲机里传来急促呼救,正值守的尼玛即刻冲出了帐篷。一个个睡梦中惊醒的人,来不及穿衣服,也纷纷跑了出来。天蒙蒙亮中,大家惶恐地望向2公里外的昆布冰川。


数十名夏尔巴人正在那里,为即将抵达的登山客彻夜修路。子夜时分,尼玛也刚目送兄弟们上路……

timg (1)

昆布冰川的流动


这座长达17公里的流动冰川,是南坡最危险之处。摇摇欲坠的冰塔、裂缝密布的山路,登山客一般要走两三次,负责运输修路的协作却要通过二三十次。


每个人都对昆布冰川提心吊胆。而这一天,上万吨冰雪猛然崩落,就在夏尔巴人正工作的上方。顷刻间,16个生命消亡。


混乱中反复呼叫,终于确认自己队伍的人都活着,尼玛悬着的一颗心,一半庆幸一半悲痛。每个登山的夏尔巴,不是亲戚就是朋友。这是一张与生俱来的大网,没有人能置身事外。


尤其是赶到大本营救护站,被抬下来的遗体,被砸得面目全非,尼玛一眼认出了他的小学同学。20年前,曾一起挥动花环迎接希拉里的小男孩,有一天忽然不再上学了,因为他爸爸死在了雪山。而现在,28岁的老同学,2个孩子的父亲,也被冰块砸中了脑袋……

640.webp (3)

冰崩后的现场救援。供图/Dawa Sherpa


对于夏尔巴人,悲剧世代重演,悲伤早已累计数十年。但瞬间16条人命的惨剧,前所未有,依然深深冲击了所有人内心。


悲怆、恐惧开始在大本营蔓延,但在尼玛记忆里,逆来顺受的族人们,最初并没有过激情绪。直到当晚消息传来,对于每个遇难家庭,尼泊尔政府只准备支付400美元抚恤金。


“400美元,这就是夏尔巴生命的全部价值?!”对兄弟的悲痛,旋即转为集体愤怒。维系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,在这一刻,被彻底压断。

640.webp (4)

▲被直升机悬吊出冰川的遇难者图源:Sherpas

觉醒的一代

“没有夏尔巴人,就没有珠峰攀登。”冰崩第二天下午,陷入停滞的大本营,数百人集聚演讲,群情激愤之下,有人高喊出了这一深藏夏尔巴人内心的呼声。


早从1953年人类首登珠峰,登山者希拉里赢得举世盛赞,一同登顶的夏尔巴丹增却只是不起眼的陪衬。此后60年,他们既是珠峰攀登基石,也像登山客的垫脚石,一直被掩盖在历史之中。或被描述成无名背夫,或被头戴珠峰光环的客户,假装并不存在。


没有同等荣誉,忍了。干最苦的活,分最少的利润,也忍了。可现在,面对“400美元一条命”的卑贱,隐忍半世纪的夏尔巴人,终于无法再忍。


“那条路已经成了坟场,我们怎能踏过兄弟的尸体,去走同一条路?”集会抗议,在悲愤言论的煽动下,很快演变成了集体罢工。而此时,2014年登山季才刚刚开始。

640.webp (5)

▲大本营罢工现场的激情激愤供图/Dawa Sherpa


噩耗传来之时,麦子带着首支珠峰女子队,还在徒步前往大本营的路上。走出杨春风遇难的悲痛,她不惜借款十几万,刚在尼泊尔成立了自己的公司。正准备重新开始,猛一下,又不知何去何从……


“究竟能登,还是不能登?”终于抵达大本营,一边是闹罢工的夏尔巴,要求改善各种待遇;一边是不甘心撤走的各国登山客,有人同情,有人失望,也有人跟着错愕、愤怒……


毕竟这一撤,每个人付出的时间、训练等全部准备,包括4-8万美金的登山费,都将打水漂。这其中,也有拼搏近40年才走回珠峰脚下的无腿老人夏伯渝……所有人都难以接受。


珠峰无言,看着山下僵持。没有夏尔巴人协助,所有登山客都只能望山兴叹。人与山的试探,在这个登山季,竟变成了人与人的抗衡。

640.webp (6)

▲前来谈判的尼泊尔官员供图/Dawa Sherpa


“新一代夏尔巴,和他们父辈已经很不一样了。”混迹在集会听众里,麦子不禁想起第一次在罗塞尔豪华大帐里看见的服务者,一双双黝黑双手,捧着铜盘里洁白如雪的毛巾,毕恭毕敬递到欧美登山客面前。一个个弓着身子,低垂着头,简直卑微到尘埃里。


而此刻,高台上喊话的山地青年们,一个个挺直腰板,挥舞手臂,一副干革命的架势,终于不再像“仆人”,更像是要翻身做“主人”了。


“愤怒归愤怒,但我们不能一出事就闹罢工。”身为夏尔巴人一员,尼玛医生却持有另一种态度。


曾留学多国的他,更信奉契约精神,希望族人们能继续完成合约的服务。“与其抱怨,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好。为什么会有不公平?没有文化,才是我们一直被剥削的根源。”

640.webp (7)


无论同情还是不甘,长达一周僵持之后,尼泊尔政府最终只能同意夏尔巴人全部诉求,2014年登山季宣布中止。


在一季收入和被尊重之间,一直别无选择的夏尔巴人,这一次选择了后者。


动荡只是一时,攀登来年还将继续。但忆起这一场打破规则的大罢工,无论登山公司、客户还是当地人都深感,是从这一年起,夏尔巴人终于扬眉吐气,夺回主动权的意识开始显露。而这,无疑将使整个珠峰产业,从此不同。

640.webp (8)

▲罢工组织者的声音。图源:Sherpas

   崛起之路 

再遭重创

不惜罢工,是夏尔巴人想要赢得更好的未来。但未来,紧随而来的,却是更毁灭性重创。


又一年春,又400余名登山客,又一次从世界各国走向珠峰大本营。这其中,有不甘放弃的麦子,也有担任攀登队长的明玛。带着又一支女子队,他们想要卷土重来。


准备就绪的大本营,提前抵达的尼玛医生,和他的夏尔巴族人早已铲平碎石冰雪,搭建好帐篷,又将像保姆服务登山客的方方面面,仿佛上一年的冲突从未发生。

640.webp

以为走出阴影的人们,目光再一次聚焦向山顶。山脚下,集结近千人的大本营,却在2015年4月25日正午,大地开始剧烈摇晃。


地震了?来自上海的女子队队员子君,几乎是最快速度冲出帐篷。轰隆隆巨响,正前方山上,一道道雪浪竟汹涌扑来。本能逃跑,冲击波紧跟而上,她只能抱头跪地,拼命缩紧身子,任由飞沙走石猛砸到快窒息之际,一切戛然而止——


试探着抬起头,子君几乎不敢相信眼睛。就像穿越到灾难片现场,白茫茫一片,到处碎布断杆,呼喊声此起彼伏。原本帐篷簇簇的大本营,瞬间全毁了。

640.webp (1)

▲雪崩中头破血流的子君。供图/子君


“那是我生命中最坏的一天。”爬出倒塌帐篷,发足狂奔而来的明玛,一眼看见满脸鲜血的子君,紧接着是被压在帐篷杆下面的麦子。顷刻之间,见多了生死的麦子,自己也被推到生死边缘。感觉身体像被瞬间折断,下半身完全没知觉了……


赶忙把麦子从雪堆里挖出来,而三四米外,还趴着另一个重伤的男队员。冲上去一看,已经不行了……一瞬间,山崩地裂,又有人生死永别。有人抱住明玛痛哭,说队里两个夏尔巴人也没救了……


也在天旋地转的明玛,作为队长,却必须坚强。最先要做的事,尽快把伤势最重的麦子等人,送往大本营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。


而此时,三面环山的大本营,中部被夷为平地,唯一出路完全塌方。穿过冰雪废墟,还没倒的三顶帐篷里,尼玛医生等具有医护背景的人,不分国籍身份,正在紧急抢救各种伤员。大难之下,人与人再没有隔阂,更顾不上什么登山。

640.webp (2)

▲雪崩瞬间,红圈内为女子队帐篷的位置。供图/麦子


“真正让我害怕的,不是雪崩,而是等待救援的过程。”灾难来得太快,快得来不及怕。可当被送进伤员帐篷,余震不断中,不能动弹的子君开始怕了,直到尼玛医生上前帮她清理伤口。她不认识尼玛,只是忽然看到医生,就像看到希望。


一个个伤者眼里闪烁的希望,正是尼玛医生来到珠峰的理由。但此刻,他已经忙得分不清谁是谁了。近千人的大本营,竟只有4人有医生执照。大家都在疯狂找人、抬人进来。伤员不停增加,但没几个人真懂得怎样救人。


“万一我不在了,家里老婆和四个孩子怎么办?另一个帐篷里,忙着安顿伤员的明玛,正紧紧握住一个重伤夏尔巴。听着他越来越弱的声音,明玛也不知能怎么办,一整天没落一滴泪的克制,终于再崩不住。

640.webp (3)

所有一切,噩梦一样。即便是大山的孩子,一生中也从未遭遇过如此规模的灾难。

重回这一座山

“大本营19人没了,其中4个是我们的人……”站在大本营停机坪,目送最后的队员撤离,明玛转过身去,望着一具具亮黄帐篷布包裹着的遗体。


他们回不去了,他不知该怎么回去面对他们的家属……第一次,明玛也深深感到登山的沉重。


而山外面的世界,8.1级特大地震撕裂了尼泊尔,近9000人遇难。受地震影响,2015年珠峰南北坡均无人登顶。人类首登珠峰至今,这是41年来首次无人登顶。


连续两年,连续两次史无前例的灾难,还有谁会再回到那座山上?躺回新疆病床上的麦子,陷入第二次抑郁,再一次不知何去何从。


“登山怎么会残酷到这个地步?”除了脾肾大出血、四根肋骨折断,麦子更需承受的是精神痛苦。相比一般登山者,作为组织者,她还要承受外界非议、团队分裂,一些队员的抱怨和退款纠纷……

640.webp (4)

“可这时候退,岂不成了懦夫?会是我一辈子阴影的。”接二连三重击后,她甚至掏不起登山费了,只能变卖公司部分股份:“请帮助我,明年我还要再登珠峰。”


又一年春,连续两年被阻断的珠峰南坡,终于又有了人的声响。“我们将崛起”——一面尼泊尔政府授权的旗帜,迎风飘扬,仿佛对世界的宣言,首次出现在珠峰顶。


携带旗帜登顶的夏尔巴人普鲁巴,29岁已12次登顶珠峰。虽然强悍到被称为“登山机器”,去年雪崩之中,他也不禁立下重誓:“以后宁可饿死,也不登山了。”然而2016年5月,他又一次站在山顶。“除了山,我们别无选择。”

640.webp (5)

▲近百年来,珠峰登顶和死亡人数。上世纪90年代后开始激增。图源:喜马拉雅数据库


一样别无选择的,还有第3次来登珠峰的麦子。“如果那时我不站出来,整个团队就结束了。”


登珠峰从来不是她的梦想,只是命运驱使、职业需要。最初是为了更了解这座山,2次毁灭性打击后,已经成了对公司的挽救。为此,不惜以命相搏,当距离峰顶只差最后60米,天气陡然变坏。大雾弥漫之中,该上?该下?


面对触手可及的顶峰,耳畔是1996年那一起著名山难的警钟——最后执意登顶的登山客和向导,迷失在下山风雪中,8人殒命。


白茫茫天地,她只能近乎企求望向同行的明玛。此时的明玛,早不再是09年刚入行的生涩,已是独挡一面的登山高手。凭经验听风,明玛最终给了她信心:“可以,我带你上。”

640.webp (6)

▲2016年登顶珠峰的麦子。供图/麦子

混乱的南坡

连续3年苦熬,突破浓雾包围,麦子终于登顶珠峰,在2016年5月20日中午。她总算给自己争了一口气,绷了几年的弦也一下就松了。几天后,飞离大本营,才落地在大雨倾盆的机场,这个硬气泼辣的女人双手掩面,泪水忽就汹涌而下。


所有往事涌了上来,老杨走时那个清晨、地震雪崩的巨浪、人心叵测的流言……她的梦想不是登顶珠峰,而是彻底宣泄掉这一幕幕、一年年从事登山业积累的阴影与痛苦。


只是,登山不相信眼泪,更没有男女之分。擦干眼泪,等着麦子回去的加德满都,群雄纷争,竞争残酷。面对当地1600多家探险公司,作为第一批打入珠峰南坡市场的中国人,她必须继续强悍下去。


由于北坡的严格审核、组队受限,更多中国登山客也开始转向尼泊尔一侧。穿过2014年、2015年重创,2016年观望,南坡脚下的地球村,2017年4月首次响起了一群人齐唱中国国歌的声响。

640.webp (7)

“没想到今年这么多中国人,大家一合计,不如来个大聚会吧。”五星红旗下,分属不同队伍的58位中国登山客集体合影。一张张新面孔里,也有2年前雪崩负伤的子君。2016年5月,不甘放弃的她,已从北坡成功登顶。一年后,竟又重回珠峰。


曾被雪崩深深冲击的她,还是渴望回到故事的开始,给自己一个真正圆满。并很想知道:南坡究竟有怎样不一样呢?

640.webp (8)

▲2018年,又一批中国人相聚珠峰南坡。供图/王铁男


“相比北坡的严肃,感觉南坡更像一个江湖。”江湖精彩纷呈,但也意味着乱象丛生、人心险恶……一路上,子君没想到会遇到向导坐地起价,遇到一个队友只登过四五千米雪山,竟就被登山公司“忽悠”而来……


更惊魂的是,在海拔8600米,她遇到路边两具“尸体”,居然猛一下抽搐……那是一个19岁小夏尔巴桑吉,毫无经验,却临时被安排带客户去冲顶,结果两人深陷缺氧、失温。


危在旦夕之下,万幸集体努力救援,这两条命最后被捡了回来。但桑吉多处冻伤,一下被截去了8根手指。

timg (2)

▲珠峰南坡攀登线路,图源:Sherpas


下山之后,心绪难平的子君,忍不住去探望。只剩两个拇指的桑吉,一直努力保持微笑,却也掩不住茫然。


登山客年年激增,当地公司不得不雇佣更多夏尔巴人,也正面临着最重要的资源短缺——经验丰富的夏尔巴向导。于是,出现越来越多“临时工”陪伴冲顶的情况。没遇险,是侥幸。一旦遇险,将面临的……不可想象。


子君不敢多想这个少年的未来。虽然挺喜欢南坡的国际化,但每当有人咨询她,两坡均登顶的她,总会想起桑吉曾濒死的无助,只能说:如果各方面条件允许,还是首选北坡吧。至少能确保你活着回来。

640.webp

▲2017年海拔8600米的救援。大圈内,是19岁夏尔巴。小圈内,是2016年已遇难的印度登山者。供图/子君

中国力量

虽然负评不断,但南坡更低的门槛,依然吸引着更多心怀侥幸的人。2017年,北坡仅22个中国人名额,南坡却迎来58名中国客户。人数第一次反超,格局已悄然逆转。


超30万人民币的个人登山费用,58人将带给尼泊尔的近两千万生意,蛋糕还将越来越大,也开始吸引更多中国公司“进场”。2012年仅杨春风在南坡带队,短短5年,已发展出近十支中国队伍。


“但大部分中国公司只是收‘人头费’,更像是中介。”当各家公司在国内大肆宣扬实力时,很少有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。


事实上,这一商业模式围绕珠峰已持续20余年。最早是西方公司向欧美市场推销,收取5-7.5万美元报名费。再把具体工作转包给尼泊尔当地公司,只付3.5万美元左右。


层层瓜分之后,位于产业链最底层的登山协作,干着最苦的活,只领得到几千美金。

640.webp (1)

▲以登山为业的夏尔巴人,创造的三个“最”:成功攀登珠峰人数最多,无氧登顶人数最多,遇难人数也最多。


“西方公司收费高,但拥有登山主导权,还会配欧美向导陪同登顶。中国公司呢?几乎没有。”有着20年经验的登山组织者孙斌,2017年也挺进珠峰南坡市场。


相比曾服务过的北坡,南坡给他的印象,也是“乱象丛生”。当地探险公司太乱,1600多家,个个声称可以带你登珠峰。中国公司也乱,有些组织者并无多少经验,只登过一次珠峰,就敢“卖人头”。


登山客更乱,不少人冰爪、安全带都不会穿。而公司对客户不但不审核,甚至故意淡化难度,能忽悠来一个是一个……


面对南坡乱局,孙斌深感一定要掌握登山主导权,并给自己队伍配上中国向导。但时代不同,围绕这座山,新一代夏尔巴正在崛起,不再那么“听话”。


包括罗塞尔在内的西方公司,已开始“知难而退”。曾畅行20多年的西方模式,在这座山,是否还能奏效?

640.webp (2)

▲通过昆布冰川。摄影/Rocker

争夺主导权

“为什么西方公司可以卖到七八万美金?为什么要让中间商把利润赚走?”心系民族的尼玛医生,也在摸索他的解决之道——地震后一年,他在加都成立了喜马拉雅医学组织,试图对更多人进行救护等技能培训。


尼玛深信,唯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、提高待遇,但大部分人最初并不买账,或敷衍、或列举那些登顶无数次珠峰的向导也没经过培训。民族自我提升,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。


但一些有自我提升意识的同胞,也正在路上。例如正在完成“无氧14座”的明玛,被麦子带进中国市场后,一直在自觉学习中文。并在2017年登山季后,决定自立门户。

640.webp (3)

▲在给夏尔巴人进行急救技能培训的尼玛医生。供图/尼玛


“如果没有中间商,我们不就能分到更多利润。”眼看中国客人越来越多,明玛很想跳过中间商,直接对接市场,却苦于语言障碍。


为此,2017年秋,他甚至来中国上了2个月汉语学习班。也见到了非常重要的一个客户:正试图第5次重登珠峰的夏伯渝。


“今天是19——2018年5月14日8点31分,我终于站在了我梦想43年的珠峰8848米的顶峰……”又一年5月,珠峰顶传来的夏伯渝电话录音,雪片般飞传于网络,登上《新闻联播》,无数人被这个无腿老人深深感动。

640.webp (4)

▲夏伯渝的珠峰圆梦时刻。供图/柯庆峰


继2003年王石登顶,15年后,再掀舆论热潮的夏伯渝,成了中国新的珠峰攀登者代表。登珠峰在大众心目中,也在从“成功企业家”向“励志平民”形象悄然过渡。


“夏老师很不容易,中国人都知道他。相信也会给我的新公司带来一定名气。”喜讯传来,成功组织了这次攀登的明玛团队,也在大本营敲着铁锅欢呼。


透过夏伯渝的被热捧,明玛看到的是日益壮大的中国市场。透过明玛的成长,许多人也看到了新一代夏尔巴人正在崛起的脚步。

640.webp (5)

▲2018年夏伯渝的第5次攀登。供图/柯庆峰

   未来之路 

自救与营救

再轰动一时,也只是过往云烟。围绕这座山,每一年都有新的焦点。当时间之箭抵达2019年5月,戳中山下兴奋点的,是山上其实年年发生的拥堵。


庄严清冷的圣山,蚂蚁般攒动的登山客……伟大与渺小,荣耀与狼狈,以一种巨大反差,刺激了全球视线。


无论嘲讽还是追捧,对于拥堵于此的人们,上山的都奔着同一目标:登顶;急于下山的人,揣着另一个念想:活着回去。


当又一日朝阳照亮世界之巅,麦子路过的那个垂危美国人,已是冰冷尸体,被挂靠在海拔8790米的路绳旁,向又一批上山的登山客,无言警示着另一种命运。

640.webp (6)

▲海拔7500米,一天前刚去世的遇难者,就在路边。供图/张宇轩


“亲眼看到,多少有点心慌。”对于来自贵州的张宇轩,这已是一天内遇见的第3具“新”遗体。而身后茫茫雪山,被飓风“法尼”扫过的喜马拉雅,在这个登山季21人遇难。


死亡也是登山的一部分,但面对4-6%的死亡率,每个人都侥幸以为不会是自己。


自己也是登山从业者,更让张宇轩相对自信。却不料,当他成功登顶,才撤回半路,夏尔巴居然丢下他,不见了……


“那一刻,真是被吓到了。”海拔8400米高度,白茫茫的白化天,更可怕的是夏尔巴连氧气都没多留。一个人傻坐在大石头上,张宇轩一时间一身冷汗。第一反应是摸向随身氧气瓶,一看只够用1个多小时,赶忙调到最小。

640.webp (7)

▲今年喜马拉雅登山季21位遇难者名单,7人来自同一家公司。


“感觉这回可能要出事了。”发蒙好几分钟,无数念头涌起,甚至想起远方家人,他只能硬着头皮独自下撤。登山多年来,从没有过的紧张与神速,他几乎是调动出所有速降技能,在氧气快耗尽之际,用2小时走完了正常需要4小时的路。


“还好天气没变太坏,还好我相对专业……”下午2点撤回海拔7900米C4,张宇轩惊魂未定,不敢想象如果换一般登山客将是怎样结局。


更让他愤怒的是,没人关心客户是否活着回来。靠着别人施舍的一点点氧气,那一天一直撑到凌晨1点,他才等到团队负责人出现。


“怪我把夏尔巴人想得太完美,其实每个民族都有各种人。”基于职业自信,张宇轩是跳过国内中间商,直接选的一个夏尔巴熟人的新公司。却不料,对夏尔巴的过于信任和低价,会让自己孤立无援,差点命悬一线。

640.webp (8)

▲7400米下山路上,一位夏尔巴人罹患高山病,也最终遇难。供图/张宇轩


在山上遇险的中国登山客,并不仅张宇轩。此前一天,坐镇大本营的孙斌,紧张得30几小时没合眼,不知朝山上呼叫了多少遍。


他的队员在下撤中也出现惊险:一个眼压过高,双眼竟忽然失明;另一个体能透支,开始闹着“要救援,要坐直升机”……但直升机只能抵达7000米,8000米之上的空气稀薄地带,不要说“有钱能被抬上珠峰”,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的脚步。


虽身经百战,但这一回,孙斌也有些吓到了,当对讲机里传来求援:4个向导护送这两位客户,直到下午5点,还没挪到8500米……


他只能紧急呼叫C4营地,务必调配4名夏尔巴连夜上山接应。这一晚,8个人用绳子系着客户的脚,几乎是硬拽着,终于在深夜11点,才把2条命拖了回来。


回忆这段惊魂,孙斌最庆幸的是,基于拥堵预期,出发时他坚持让夏尔巴多背了很多备用氧气。也多亏山下有人协调,山上有中方向导,所选夏尔巴尽职接应,三方兼备之下,才让意外没有变成悲剧。

640.webp (9)

▲夜色中冲顶的微光。摄影/Rocker

不够格的人们

“意外在所难免,但很多事故本有挽回余地。”在孙斌看来,珠峰近年事故高发,核心问题还是登山公司的不负责任、利益至上。


而主导珠峰市场的公司,其实正在悄然换血。麦子记忆里,2012年刚来时,大本营各支队伍一起开会商讨天气、修路等决策,大家都听欧美向导的。现在,这样的会议,基本是听夏尔巴人的。


“短短几年,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 。”回望2014年、2015年的连续重创,就像分水岭,西方公司开始退潮,夏尔巴人走向崛起。

640.webp

▲许多夏尔巴开始走进技能培训课堂。供图/尼玛


面临这样态势,麦子曾觉得自己的命是夏尔巴救回来的,承诺要带他们去中国。并在2016年冬,首次推出了夏尔巴国际登山向导团中国巡讲。


掌握中国客源信息之后,部分夏尔巴却很快独立开公司。对此,麦子也只能坦然:“这是必然的,但至少我的承诺做到了。”


而今年甚至有9家尼泊尔公司,试图跳过中间商,主动来中国招揽客户。连当地最老牌的亚洲探险公司老板达瓦,也报了汉语学习班,并不讳言:“很多从业者都在学中文,为了能更好和中国登山者联系。”

640.webp (1)

▲2019年的珠峰南坡大本营。供图/张宇轩


然而,相比西方的先进管理,许多夏尔巴公司是家族式或一个村的。更缺乏契约精神,登珠峰这样要钱又要命的事,一些当地公司居然不签合同,没有风险告知书。被丢在山上的张宇轩,就只拿到一个收款凭证,下山不知该如何维权……


“夏尔巴想提高待遇,这很合理。但新一代操之过急,现在连管理权都要抢。说实话,他们的管理能力还没达到。”麦子眼里,让市场走向失控的,还有一些尼泊尔、中国公司为争抢客户,不惜开出的2-3万美金低价团。


付得少,能得到的也会少。相比欧美6-7万的高报价,中国普遍4-5万的中位数,过低的价格,能找到什么水平的夏尔巴,埋下多少风险隐患?

640.webp (2)

▲为接待更多登山客,一些从事后勤、背夫工作的夏尔巴人,也被安排上山。


更大风险,还来自被低价、低门槛吸引来的更多登山客。南坡原是欧美人天下,不到十年,客户人数最多的成了印度和中国。今年印度客更创新高,以77人占据381人总数的近1/5。


“在印度,登过珠峰会被认为是一个非凡的人,进而拥有更多机会。”达瓦的公司,今年接待了25名印度客。其中20人来自印度军队,登山费全由政府支付。


在达瓦看来,印度军队、警察部门如此大力支持,是想借登珠峰创造“英雄”。而英雄会让整个组织倍受激励,倍感自豪。


被“英雄效应”吸引来的,还有印度平民。麦子在大本营也常被印度客拉着分享,翻到手机里那些全身挂满勋章、花车游行的图片,他们尤为眉飞色舞。


眼看这样的热衷,麦子感慨:“珠峰的确像海拔最高的名利场。无论中国还是印度,许多人想爬的不是山,而是社会金字塔。”

640.webp (3)

▲珠峰金字塔山体的投影。摄影/Rocker


无论出于何种动机,孙斌觉得,一个人能主动脱离舒适生活,去承受登山艰险,都应被尊重。但问题是,太多人渴望被尊重的需求“过于旺盛”。明明是一路靠向导的客户,下山却吹嘘成各种“第一人”。“当一个人获得超出实际表现的赞美,各种负面评价也就来了。”


“更大问题是,很多登山客不够格,却不自知。”连续8年来过珠峰南坡的麦子,担忧着“一代不如一代”。


当她被拥堵在冲顶路上,排前面的印度女人明显不会攀岩、攀冰。几十秒就能上的岩石,这个印度女人挪动着臃肿身体,十分钟还没爬上去……也恰是这些不够格的登山公司与登山客,真正堵住了珠峰的路。

640.webp (4)

▲登山季结束后,印度女登山者纳希达被认为造假,“在电脑上登顶珠峰”。左为其他登山客登顶照片,右为疑似PS图。图源:喜马拉雅新闻

真正被尊重的人

当又一年珠峰登山季在喧嚣中落幕,9人永远留在了这座山上。其中,4人是印度人,再一次占据最大比重。


“风水轮流转,这样态势发展下去,中国人恐怕迟早也会出事。”虽然今年没有中国人出事,但不意味着没有问题。在麦子看来,太多只是侥幸,潜伏的隐患依然没被正视。


“老杨,我终于完成珠峰女子队的梦想了。”6月盛夏,杨春风6周年忌日,珠峰归来的麦子,在他的墓碑前插上几根香烟,倒上几杯二锅头。


虽然2016年实现个人登顶,但未完成的女子队始终盘旋在麦子心头。穿过一次次重创,40岁时就想告老还乡的她,命运驱使下,直到50岁,终于带着中国首支民间珠峰女子队成功登顶。

640.webp (5)

▲2019年,中国首支民间珠峰女子登山队登顶。供图/麦子


“已经开始的事,我就必须把它做完。”但登顶时刻,麦子并没有太多圆梦的激动。下山的她,还有更高的山要去登——在今年底建成中国民间登山历史馆。


为了2017年开始的这个梦,至今没房没车没家的她,不惜自费掏出了16万,更准备为此投入自己后半生。


而这个新的梦,来自霍利小姐的感召。那是麦子最尊敬的人,一个美国女性,一生没登过山,却在尼泊尔做了长达50余年的登山记录。因为毕生无私记录,她被全世界登山者尊为“喜马拉雅女皇”。


“中国民间登山者,何尝不需要被记录和记忆?”把一代代登山前辈积累的资料和经验,收集并传递给未来登山者,在麦子看来,这是比登多少山都更有意义的事。

640.webp (6)

▲创立“喜马拉雅数据库”的伊丽莎白·霍利,于2018年1月逝世,享年95岁。供图/尼玛


“登珠峰就像一条社会认知的“标高线。”也从珠峰归来的孙斌,12年前就曾从北坡第一次登顶珠峰。


他并不讳言,当时的心态就和现在许多人一样,是去“打卡”。“谁让一说自己登山,人们第一反应总是‘那你登过珠峰吗?’”


但在孙斌心里,还有更高的标高线。那是十几年前,曾遇见的一位在阿拉斯加最早建立救援机构的美国人,赢得了当时会场300余人全体的起立鼓掌。他至今记得,每个人都走到老人面前,弯腰献上一支玫瑰,致敬他为美国救援事业做出的贡献……“在我心里,那才是真正高级的人。”

640.webp (7)

▲登山季结束后,大本营清理出的成吨垃圾。但尼玛担心更高海拔区域,很难被定期清理。图源:IC

珠峰下山

“那些有益他人的人,登上的是更高的山。”6月上海,当我和尼玛医生相逢,相比曾服务的登山客户,他更不时提起的是希拉里、霍利小姐等,一个个切实帮助过夏尔巴、登山者的人们。


那一天,有缘相聚到一起的,还有被电影《攀登者》邀请来的夏伯渝,刚从美国登山回来的子君。划过各自人生轨迹,带着各自追求,他们曾交汇在珠峰。珠峰下山,他们又在攀登各自的人生山峰。


夏伯渝不时和子君交流起去各大洲登山的经验,更将投入到个人公益基金会的筹建。回望他们都曾登过的珠峰,这个无腿老人忍不住闭眼感叹:“那意味着我一生的梦,结束了。”

640.webp (8)

▲66年来,人类在珠峰开辟的19条线路。


“珠峰只是我人生的一站。”还年轻的子君,这两年又登了许多山,可人们最常问她的还是珠峰,尽管她早已走向新的开始。“这座山每年都在诞生各种‘第一’及新男神、新女神。每个人都只是被短暂接纳的过客,仅此而已。”


“如果追求所谓记录,那我年年都可以免费登上珠峰。但我还有更有意义的事去做。”来中国出差的尼玛医生,5月结束又一年登山季服务,7月还将开始他更重要的事业——回去继续喜马拉雅医学组织的培训。


“每当想到培训出的夏尔巴们,有了更多急救知识,或许能挽回一些人的命,就觉得这才是最开心的。”当珠峰的过客又一年散去,还有人一直和山在一起。他们中,有人正在改变格局,也有人是永远留在了那里。

640.webp (9)

▲珠峰南坡,中国境外登山遇难者纪念碑。供图/麦子


“希望每一个路过的人能记住他们,并被警醒。更希望他们还飘荡在高山的灵魂,真正安息。”


目光回到珠峰脚下,走向南坡大本营的路上,林立墓碑组成的珠峰墓地,2年前第一座中国境外登山遇难者纪念碑落成时,杨春风的朋友这样念道,并把老杨的部分骨灰撒在了珠峰之巅。


而珠峰之巅,在未来的一年年5月,还会继续吹过一阵阵人的声响——继续欢呼,继续祷告,继续挥舞旗帜,纪念他们抵达这个星球的最高点。


只是下山的路,或许又有人回不去了。无论赞叹还是叹息,围绕这座山,这个季节发生的事,在下一个季节里,还将继续重演。

640.webp

▲珠峰日出。摄影/子君

山不会改变,人需要改变


文/湘君



每年5月,当珠峰顶响起人的声响,山下也会响起更多人的声响,因为这是我们星球的最高点,犹如磁石,很容易聚焦着所有人的目光。

而无论多少人永远留在山上,山下响起多少赞叹、嘲讽与批判,下一年,又会有新的人,从世界各地各行各业各自生活中走来,汇聚山脚下,步入空气稀薄地带。因为,这里是珠峰——


在1852年被测定高度之前,它只是喜马拉雅编号25的一座不起眼山峰。

被戴上世界最高峰的冠冕之后,15支西方探险队伍前赴后继,它成了“全人类共同仰望的目标”。

1953年实现首登后的近40年,它曾彰显人类的勇气,真正涌现过许多第一,被开辟出19条登顶线路,一度是勇敢者的乐园。

1990年代开启商业登山的20余年来,它也在放大人类的盲目。当全球各色人等登上这个“最高舞台”,既赋予它太多光环,也卷入妖魔化舆论……


无论把它看成神山、金山、名利山,还是最高的梦想之山……山始终是这一座山。

但短短十年之内,穿过一次次重创,围绕这座山的人,却在发生巨大改变。

聚焦一个个走过珠峰的人,十年来,各自的追求与困境,我试图呈现珠峰脚下正在发生的混战:西方公司开始退潮,夏尔巴人走向崛起,中印客户成为新兴力量。而这些改变,引发了更多乱象。


山下这个小小的地球村,就像一个缩影,把人类的梦想与欲望,追求与争斗,勇气与盲目,一次次推到了世人面前。

但穿过又一年一地鸡毛的争论,新格局之下,涌现出的新问题,始终未被足够正视。无庸置疑,在未来还将重演。


而无论是何身份,带着怎样故事、目的与生命冲动,对于走向珠峰的人:山在那里,梦在那里,欲望在那里,死亡也可能在那里。

山上的生死严酷,山下的万众瞩目,让可贵的更可贵,不堪的更不堪,也让登山的初心变得很难。


回望真正最难的人类首登,夏尔巴人丹增·诺盖曾说:“人征服不了山。人只是攀爬上山,如孩子爬上母亲的膝头。”

穿过首登之后66年流变,面对大自然母亲,置身地球恢弘的造山运动,人类的足迹永远只是刹那。

放眼十年、百年、千年、万年之前之后,山都不会因人而改变。

而立足当下,一年年的珠峰攀登,真正需改变的,只是我们自身。


640.webp



发表评论

提交 验证码: